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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也不叫风野,-子往风野家打电话时

日期:2019-10-10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进入六月以后,风野手上的工作骤增。除了早就答应写的书评,现在又开始为《东亚周刊》上介绍各行业杰出人物的专栏“走近名人”进行采访。另外,该杂志的专辑“摒弃医疗行政”已临近交稿期限。还有给保险公司编写的公司史志也到了冲刺阶段。 自由撰稿人的工作就是这样,忙时焦头烂额,闲时无所事事。如果能匀开干就好了,可这又由不得自己。 早知如今约稿这么多,当初悔不该揽下编写公司史志这种乏味的差事。那时一听说写公司史志就认为机会难得,立刻应承下来。 像风野这个档次的作家还没有达到挑选约稿内容的地位。眼下是有求必应,先创出牌子再说。 工作一忙起来,风野开始想找一个能专心写作的环境。 目前在生田的家虽然有自己的书房,但房间狭小,而且离市中心也比较远。当然,距离远些问题也不大,只要能如期交稿,编辑自会来取。不过,若是给周刊杂志写连载的话就麻烦多了。每每压在最后一分钟才能写稿。一直到校对完清样,编辑需数次往返取送稿件,辛苦异常。如果在离市中心较近的地方找个写作场所,自己方便,编辑也兔下了疲于奔命。特别是像风野这类需要采访的写实性作家住得太偏僻了的确有许多不便。 还有一条,工作量增大后,每天关在同一间书房里渐渐地就腻烦了。早上起床后又要钻进昨晚呆过的书房在这里再呆一整天。这种日子让人想起来就生厌。真不如每天出门乘车上班的日子苦得自在。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加上缺乏运动,似乎写作的灵感也因此没有了。家庭这种环境的制约也无法驰骋想像。 “是不是在哪儿找个工作间吧。” 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饭,风野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妻子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开始收拾餐桌。 “一间房就行,你看呢?” 被问到头上妻子才停下手来。 “实在有必要的话也只好那样吧。” “那我就找找看?” 风野一边与妻子说话,心里一边想着-子。如果把她那里当工作间,就可住在一处。在生活上可以有人照顾还能省下租房的钱。 风野瞒着妻子,每月给-子十万日圆。 按风野目前的收入水平看,拿出个十万八万的还算不得太大的数目。再说总要外出采访,收入虽不十分丰厚却不像公司职员拿死工资那样,妻子因此也摸不清底数。不过,近来大的出版社都是把稿酬通过银行直接汇入自己的账户,所以这钱也不能随意支配了。费挺大劲写了稿却看不到现金,似乎在为他人做嫁衣。 好在小出版社和大公司等可以根据作者本人的愿望付现金或现全支票。风野的采访费用并不充裕,弄不好有时还得自掏腰包。用采访费的名义拿出十来万圆钱还不至于被妻子察觉。 不过那十万日圆并非-子提出来要的。今年二十八岁的拎于在现在的公司已经干了三年,每月的工资接近二十万日圆,扣除每月八万圆的房租,独身女人还将就得过去- 子越是不提要钱,风野却偏要给她。而且每次都好像不经意地找个理由:“今天进了点稿费”、“去添两件衣服吧”。 如果让要强的-子感觉到这笔钱是按月发的补贴,那她断然不肯接收的。风野看得出,-子的眼睛分明在告诉自己“我可不是你的二奶!” 记得有一次风野给钱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结果钱被摔了回来。虽然是完全出于善意的给予,但-子神经质般地敏感。 从风野自己来说,在-子那里又吃又住,有时连洗内衣、内裤或者把西服送出洗熨的事,-子都包了下来。所以风野给钱只是表示感谢,并无别的意思。 不用说,这笔钱当然更不是做爱的酬谢。真要付钱的话,十万日圆是太少了些。对-子这样有魅力的女人,肯定有愿意出三十万、五十万日圆的阔佬。总之,这区区十万日圆不过是风野对-子一点心意而已。 如果有可能,风野还想再多给-子些钱,哪怕是少给家里一些。 每当风野把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才得到的稿酬交给妻子时,妻子只是无言地接过去。而-子哪怕是一点点钱都要说过谢谢才会接过去-子的笑容总是让风野感到给的既舒服又值得。 其实,风野一直觉得对不住-子也是给钱的一个原因。风野与-子相识那年她才二十三岁。如今五年过去了,尽管五年里没少了吵架,但关系一直维持了下来。这五年风野正是从三十几岁步入四十出头的阶段,-子却是在女人最灿烂的阶段,而已有妻室的风野却独占了她。 当然,在这五年里-子身边也曾有男人追逐,提亲的人不在少数- 子老家在金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女子过了二十五六还独身就会被旁人说三道四-子的父亲发现女儿竟是因为风野的关系而不出嫁,十分震怒。现在-子只能悄悄地与她母亲联系。 虽然责任不全在风野,但风野起码应承担一半。不嫁人固然是-子的意愿,但是若无风野的缘故未见得就能拖至今日。实际上有一次在被-子问到“我该怎么办”时,风野的回答是“请你不要嫁人”。 现在,-子快三十岁了,仍然孑然一身。尽管嘴上从未言悔,内心却可能悔恨不己,只是由于要强的个性不对人说而已-子与风野认识时还是个实实在在的处女。在与风野的第一次交合时,-子先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继而是手足并用全身发力,只有处女才有这种举动。 风野觉得是自己把纯洁的-子耽误了,因此有负疚的感觉。 这一切能否用每月十万日圆偿付完全是另一回事,仅仅用金钱是无法算清的。 可是换个角度分析的话,虽然被一个男人占有,但是女人因为爱而感受到了欢乐。对于相爱的男女而言,不能指责一方是加害者一方是受害者,双方都有责任。风野这些都想到了,但是总认为亏待了-子,-子或许应当比今天过得更好些。 风野有时觉得自己自私、狡猾,又要保住家庭还要独占拎子。可是自己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也是不得已啊。 不能因为有了新的相好就立刻跟妻子“拜拜”。否则,还是不负责任- 子可怜,风野之妻亦可怜,风野夹在当中苦不堪言。 听风野说要用自己的房子当工作间,-子当下表示赞成。 “行啊,这样工作就方便多了。” 与妻子的不情愿相比,-子的反应截然不同。妻子或许是担心另找工作间会增加与-子接触的机会,而-子则是盼着风野尽可能少呆在家里。 “我是想在这儿写作……” “我没问题,来吧!” 在-子这里干活儿,饿了用不着一定出去吃饭,渴了还能给沏杯咖啡。只有一条担心,编辑们自然会知道自己与-子在一起,引起他们不必要的猜疑。真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妻子要是知道了决不会答应。 “要不就在这附近找间房吧。” “你是因为家里不方便才要出来的。如果这里不合适还不如在新宿或者涩谷找间房,那不离市中心更近些?” “近是近了,房租可付不起啊。” “一流大作家怎么还计较那么点房租?” “我算什么一流。” “别说没出息的泄气话!你这样自由职业的人即使不是第一流的,如果不把自己当第一流的对待就永远上不去。”- 子的确言之有理。风野知道的那些走红的作家没有哪一个不觉得自己水平最高。虽然实际情况并不尽然,但是这也说明正是由于自信才能走红。 “干脆就在新宿那边找房吧,既方便工作我也可以常常过去洗洗涮涮,打扫卫生。” 风野让-子的一番话说得动了心。 “你要多大的房呢?” “就我一个人一间就够,至多来个一间一套的。” “桌子,床什么的怎么办?” “当然要买新的了。不过,床还要吗?” “买张床吧。你忙起来了得住在那里,累了也可以随时休息。” “那么,这个星期天咱们一块去找房吧。再顺路去商店转转,看看家私。说干就干。”-子建议道。 风野点着头,觉得自己仿佛与-子成立了一个新家庭。 星期日到了,风野和-子一起去新宿的房产商那里打听一下情况。由于现在是六月中旬,正值学校放假和调动工作相对较少的时间,可选择的余地不大,但是有几处的价格还能接受。 其中有一处在新宿南口靠近代代木方向,月租金是七万日圆。房间面积为八张榻榻米,配有一间四张榻榻米的厨房兼餐厅。房间面积不大,正好适合一个人住。整幢楼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共六层。虽然离热闹的新宿仅为步行六分钟的距离,但周围却比较安静。 “就定这间房吧。”- 子推荐道。月租金七万,权力金、押金分别相当于两个月、三个月的房租,再加上介绍手续费将近五十万日圆。 “是不是贵了些?” “不在钱多少,只要能静心工作就不算贵。”- 子说得很轻松,风野一想到这一大笔钱就有些犹豫。 有一处能静下心来工作的房间当然再好不过了。可是因此就要求支付五十万日圆和每月七万日圆的房租,真值得这样做吗? 绝没把握说租了这样一处房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大作。单单是写作的话,自己现在的书房就能对付过去。以目前的收入,每个月拿出七万日圆不是做不到,但也实在不那么轻而易举。能否做出与这笔巨大支出相应的工作心里确实没底。 “租房写作是不是太奢侈了点儿?” “怎么这会儿打退堂鼓,租房难道不是你提出来的。” 比起做事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的风野,-子一旦做了决断就不再动摇。 “我是觉得花钱太多了。” “你那么拼命地做事,有这样的工作条件是理所当然的。” 让-子这番话又一次坚定了风野的决心。 “那就定了吧。” 租房子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没-子的鼓励自己都差点办不成。风野对自己的优柔寡断不禁有些自卑。 不过,如果考虑到听了风野租房打算时他妻子的态度,闻知此事后编辑们可能的反应以及风野对自己能力的估计等等,就不难理解风野的犹豫。而-子对这些均未加考虑,自然比风野要果断得多。 又看了几处房后终于先定了离代代木较近的公寓。此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付了五万日圆定金后,两个人又去了家私商场。 必不可少的家私是桌子,可是高档的贵得令人咋舌。适合于盘腿坐姿的日本式短脚桌虽然稳当,可坐时间长了腿会受不了。还是西式合适,但是需要配一把好点的椅子,两项合起来二十万日圆也拿不下来。加上床、书架等等仅家具费一项就将近五十万日圆。 “我需要长时间坐着写作,只要坐着舒适就行。”- 子挑家私也是专捡档次高的。风野觉得自己一个人不用那么奢侈。因此又拿不定主意了。 最后,两个人决定,家私缓买,先回去大量一下房间的尺寸。于是,一起走出了商场。 六点已过,街上的霓虹灯都亮起来,两人朝车站走着。 “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子忽然问道。风野今天准备看了房后傍晚时分回家的。上上个星期日因为有事去大阪过的,上个星期日又因为突然接到个急活儿,在杂志社的编辑部干了通宵。 原打算无论如何这个星期日得早点回家,起码跟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可是现在把-子一个人甩下未免不尽人情。 “要不,能一起吃顿晚饭吗?”-子又问道。 是啊,近来很少与-子一起吃饭。偶尔吃一次也是在-子的公寓里。两个人很久没有白天在一起悠闲自在地出去吃饭了。 “怎么?不行吗?” 看着-子担心的眼神,让她一个人回去实在于心不忍。 “行,一起吃一顿。” “啊,太好了。”- 子欢呼着轻轻跳了一下,挽住了风野的胳膊。 “哎,你想吃什么?我可很久没吃过烤牛排了。” 风野点着头,却又想到了家。今天对家里说过要早些回去。这工夫晚饭该已经做好,家人们围坐在桌边,妻子就不提了,孩子们准是在眼巴巴地等自己回去。 不行,还是得回家。心里想着,却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咱们一起去六本木吃吧?” 风野决定不再想家里的事了,带-子上了车。 “对啦,新房里还需要窗帘。你喜欢什么颜色?” 出租车一开动,-子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工作用的房间配素净的颜色好。” “那么,地毯墨绿色,窗帘驼色好吧?我明天下班回来时顺路去看看。”- 子像是装饰自己的房子一般兴高采烈。 风野点着头又想起钥匙的事情。租了房后,得给妻子一把钥匙。必须在家里留一把,以防万一。 但是,风野现在有-子房间的钥匙。自己没说过要,是拎子主动给的。拿着女人房间的钥匙心里没觉得过意不去,这钥匙意味着,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换句话说,那是发誓不让其他男人染指的证据。 既然拿了-子的钥匙,风野给她钥匙也在情理之中。起码如果-子提出要就不能拒绝。 若是给她们一人一把钥匙,万一她们撞到一起…… 想到这些,风野心情有些郁闷。 而-子却来了兴致。 “以后,我常去帮你收拾房间。你那里还要接待客人吧?” “都是些编辑。” “这么说,餐具、水壶是必要的了。还有吸尘器、冰箱。” 的确,真要安顿下来还需要不少家什。如果跟-子说那些东西让妻子准备,-子肯定不乐意。 出租车在六本木十字路口朝饭仓方向转过弯后停了下来。烤肉店就在路边大楼的三层。这一带的铁板烧都很贵,只是这家店是从产地直接进货,所以要便宜一些。 二人在饭桌前坐下,要了葡萄酒,然后开始干杯。 “为了新的工作间。”- 子的眼神半带谐谚:“可得干出点名堂啊!” “这个,这个……” “终于选中了工作间,你怎么打不起精神了?” “没有,我挺高兴的。” 风野掩饰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家店里平时总是挤满了上班族和谈情说爱的青年男女。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日的缘故,显得净是全家出来吃饭的。 吃铁板烧的座位呈L型,风野的左边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妇,中间是两个孩子。那个中学生模样大一点的女孩从她父亲盘子里夹走了一块里脊肉,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父亲盘子里。这家店在这一带虽然是比较便宜的,可一个人没五六千日圆也下不来,看来这一家的经济情况不会差。 风野用眼睛的余光瞧着这家人,忽然觉得有一种犯罪感。 风野曾经把这种心情与大学时的同窗讲过。同窗认为,“那是你良心未泯的表现”,“能有那种感觉就说明你还有救。” 但是,风野对现在的自己仍然还有良心而懊恼。希望去了这良心,而心安理得。管他什么家里妻子、孩子在等着自己,离开了家多么自由。 然而,现实是无法忘记妻子、孩子的存在,自己亲手筑起家,自己又觉得是累赘不合乎逻辑。若是没有家庭就好了。不结婚,也不生孩子,就自己一个人的话何至于这般烦恼。 总之,结婚生子是个错误。曾经有个作家说过“家庭乃万恶之根源也”,现在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就说吃顿便饭,只要家里的事在脑海里浮现,立刻就觉得食不甘味。实际上,不止是吃饭,即使在工作时,只要一想到孩子还在等自己,就不由得草草结稿。对情人的爱恋也弄得不上不下。 “想什么呢?” 让-子这么一问,风野慌忙笑道: “肉很嫩,味道不错。”- 子把里脊肉蘸着作料汁吃,小而好看的嘴唇上下开合着。风野边看边端起了酒杯。 很偶然的,碰上孩子生日或从乡下来了亲戚时,风野会带全家人外出吃饭。一般都是按孩子或亲戚的愿望吃中餐或西餐。有时,也带全家去郊游,一年里只有一两次。孩子们都十分高兴。妻子在这种场合常说“难得爸爸带咱们一起吃饭,点几个好菜吧”。吃的时候,“这是水母吗?”妻子会好奇地仔细问端上的每一道菜名,细细品尝。总之,还没有带全家在高级餐馆吃过饭。当然,也没让她们吃过铁板烧。 “电视呢?”- 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风野把刚夹起的肉又放回盘子。 “工作用房就不要了吧。” “累了的时候可以调剂一下精神嘛。” 风野家已经用了七八年的电视可以算是古董了,现在画面总是跳动看不清楚。 “我把家里的旧电视搬来吧。”- 子沉默了一下,突然又挑衅似地说:“用不着,买新的怎么样?” “那又得花不少钱呀。” “你真是以家为重啊,买了新的准备放你家里是不是?”听-子这么一说,风野终于明白了-子不高兴的原因。 “书房就是写作看书的地方。再说我又不常看电视。” “好哇,你有道理。” 风野听着-子的牢骚叹了口气。 往往就是为了一点点在别人看来不值得的小事而发生争吵。如同平静的海面上不知何时会巨浪滔天。上次早上就因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引发了冲突。两个人关系亲昵,可又总存在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机。风野好像总在怀里抱着颗炸弹。 “那就买个新的吧。” 风野讨好似地赶快改口,可是-子没理他。 吃完了饭已经过了八点。出了餐馆,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六本木的路口走去。 正好是星期日,街上没有平日那么热闹,但是路口处还是拥着不少行人和过往的车辆。 “去哪儿?” 风野也没想好往哪儿去。实际上原准备陪-子吃顿饭就回家的。说准确些,今天只准备找房,只是因为不好就那么与拎子分手才拖到现在。风野的两个孩子过了十点要睡觉的。过了这个点再回去就跟深夜回去一样,没什么意义了。再说,早上起不来,跟孩子们又打不上照面。 “爸爸一回家我就放心了。所以你要早些回来!” 二女儿正上小学,常跟风野撒娇。孩子天真可爱,对孩子来说,可能会因为思念老不回家的父亲而焦虑吧。 “我还想再接着喝点呢。” 或许是喝了葡萄酒的缘故,-子微露醉意:“喂,我跟你说话呢。带我去哪儿再喝点。” “今天是星期日,没地方去啊。” “可以去饭店嘛。” 风野听了没接话茬儿。 “怎么?不愿意吗?”-子追问道。 “不是不乐意,今天晚上手上还有点活儿呢。” “什么活儿?” “倒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星期一必须交稿。” “那,那陪我一小会儿总可以吧。奥克拉离这儿不远,去那儿上面的酒吧好吗?” 风野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十分。陪她三十分钟,然后立刻往家赶,或许十点前能到家。 “我叫辆出租车。” 风野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子向快车道探出上身挥手叫车。 六本木离奥克拉很近。两人并肩坐在位于十二层楼的吧台边上。 “我跟你说吧,我今年夏天有几天假,我想去国外玩玩呢。” “去哪儿?” “当然是欧洲了,不过你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去哪儿都行。” 风野曾去过欧洲两次,美国一次-子一次都没出去过。 “夏天能不能抽半个月来出去玩?” “可我得准备秋季开始的在杂志上的连载。” “就十来天,问题不大吧?我出我自己的那份费用。” “夏天净是旅行的学生,非常拥挤的。” “可我只有那时才请得下假来啊。” 风野是自由职业,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但是,-子只能利用周未、连休日、暑假、过年的时间。 “以前你还说过的,再出国带上我,你承认不承认?” 的确,风野想过,要是能带上-子一起出国就好了。可是,第一次出国时与大学时的同学同行。第二、三次出去又是忙于工作,条件不允许。 “要是参加团队旅行的话现在不预约就来不及了。”- 子一听立刻跃跃欲试起来。 “我明天就去旅行社问问情况。” “团体旅行意思不大吧?” “散客旅行可就贵多了。今年内我想一定得出去一次。不出去一次看看我实在不甘心。”- 子接着述说起自己的女同事们去过多少国家。 “听见没有,今年内必须带我出去一次。” “啊,啊……” “你明确说‘带你去’!”- 子紧逼不舍。对风野来说,很担心出国前后这段时间无法集中精力写作。再说怎么蒙骗过妻子的眼睛也是个问题。 “你答应我!” “知道了。” 风野答应着又看一眼手表,还差十分九点。 “咱们该走了吧。”- 子不悦地扭过头去。风野有点起急,顺着-子的性子来的话,真不知几点才能回家。风野装作没看见把香烟和打火机揣进口袋。 “你多陪我一会儿就不行吗?” “实在是有急活儿。” “你就是想早回你那个家嘛。” “不,我不回家。” “那你去哪儿?” “去公司。” “骗人!哪个公司星期日上班?” “周刊杂志哪里分什么星期日、星期一的,明天是发排的日子,编辑都在公司里忙活。” “你又不是公司职员,干吧非去不可?”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起做事,总不能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干呀。” “你没骗我?” 风野犹豫了一下,刚才被-子问到是不是想回家时,不过是随口应付,这会儿也不好改口了。 “你真的是在公司写稿吗?” “当然啦……” “什么时候写完?” “现在就回去干,恐怕得干个通宵。” “公司里有休息的地方吗?” “有休息室,不过也睡不成觉。”- 子流露出同情的眼神。 “哪么说得干到明天早上了?” “差不多吧。” “一做完事就赶快回我这里好吗,” “你不是还要去公司上班吗?” “明天有人替我一阵,可以下午再去。”- 子之所以固执地不想放风野走,可能就是由于明天可以晚些上班的缘故。 “行,我去。” 风野站了起来-子依依不舍地说:“即然熬夜,那就买点饭团当夜宵吧。” “不,不用。” “那半夜饿了呢?” “公司旁边有家面馆可以送外卖的。” 风野为自己的谎言能编得这和么圆滑而吃惊。 回到自己家刚过十点,孩子们在看电视还没有睡。 “害得全家等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爸爸!”又是小女儿首先发难。 “爸爸说话不算数。”大女儿紧跟着有些态度生硬地指责道。 “因为突然有点急事才……” “那晚饭还吃不吃?” 妻子例行公事一般地问道。 “已经随便吃了些东西,不用了。” “妈妈精心准备了那么丰盛的五目盛什锦饭,爸爸你却不回家。” 二女儿又小大人似地故意深深叹了一口气。 “喂,喂,去去去,该睡觉了。” 风野摆出父亲的威严,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两个孩子没动地方又看了一会儿电视,这才对风野说“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风野告诉了妻子已经决定租用一间工作室。妻子几乎没有插话,只是听。一直到风野说到需要茶杯等什物时,妻子才好像与己无关似地问道:“这些东西由家里准备吗?” “那当然了。问这干什么?” 妻子并不答话,眼睛盯着电视。 妻子言外之意似乎是说,那些东西该让-子准备,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风野端着妻子沏的茶上楼进了书房。 虽然是在自己家,可是只有在书房里才有安心的感觉,才有自己拥有的空间。 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风野又开始设想与-子分手后的情况。 分手后她是不是直接回家了呢?因为跟-子说的是去公司,所以特意上了另一方向的电车。实际上,又转到与-子回家相同的方向-子不会发现自己是回了家。但是,万一他往公司打电话呢?公司的电话一到星期日都启用自动录音装置,录音带上事先预录上“今天休息,如果有急事请另拨打×××叉××号码,夜间紧急联系电话的号码是★★★★★★。 估计-子不至于把电话打到公司,可是万一打了知道风野不在公司,可能会起疑的。要是真出现这种情况,到时候就说自己在没有电话干扰的房间写作来蒙混过关。 总之,明天一定要早些起来到-子那儿去。风野心里念叨着,但是欺骗了-子的负疚感却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风野起床后立即开始做出们的准备。风野平时从未在九点以前起来过,妻子满脸困惑。 “今天要赶早去千叶采访。”风野对妻子说道。匆匆喝了杯咖啡,吃了葡萄柚就出了家门。 通向车站的路上,上班的人流渐渐膨胀,站台等车的人黑压压一大片,车内十分拥挤。风野很久没在早上出行高峰时间坐过车了。以前,风野很怕人挤人,人挨人。现在却希望拥挤些,在挨挨挤挤中可以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温馨。 在下北泽下车时是八点二十分。 去-子公寓的方向正好与上班的人流相逆。 风野拿出钥匙开门迸了屋。屋内窗帘拉着,-子的睡姿还是通常的趴伏式。她旁边还铺着风野用的被子,枕边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妇女杂志。 风野上了趟厕所,然后立刻脱了长裤,只穿着裤权背心钻进-子被窝。大概是突然被风野发凉的脚给吓了一跳,“啊……”-子叫了一声,很快又清清楚楚地说道:“你可回来了。” “真暖和。” 风野把全身压了上去,-子用力拥抱着风野。 “现在几点了?” “还早哪。” 或许是低血压的原因,-子早上总感到不适。从睁开眼算起,要过二三十分钟难受劲儿才能过去。现在,话都说得清清楚楚,只是头与四肢似乎仍处在半睡眠状态。 风野想把手伸进-子的睡衣,-子微微扭开了身子。 “等等……” 风野却坚持把手探了进去,一下子摸到了-子的Rx房,手在乳峰上反复揉弄着。 每次-子被爱抚时总是不断发出呻吟声,然后逐渐彻底清醒。 人们正在拥挤的电车中奔向公司上班,而风野正钻进温暖的被子里,沉溺于和女人的放纵。虽然风野为此而有些自责,但同时对堕入爱河的自己十分满意。 如同往常一样,风野抚摸着-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窗帘依旧拉着,几缕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入房间,阳台下方传来过往的车辆声。身边的-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床了,身边只有并排铺放的空被子里。 “喂……” 风野又叫一次,还是没有回音。 是上厕所了,还是到大门口去了。风野正准备再喊两声,拉门拉开了,“什么事?”-子探身问道。 “不过来躺一会儿吗?” 风野因为手上没有什么急事压着,很想多躺一会儿与-子游戏一番。起码像小孩撒娇一样央告-子吻了自己以后再起来。 “来,拉我起来。” 风野的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子却看也不看转身走了。 “喂,你又怎么了?”- 子仍然没有回答。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今天早上刚钻进-子被窝时,朦胧中-子还主动靠在风野的怀里。怎么一下子风向就变了。 风野坐起身来,却找不到脱在被窝的裤衩。 “喂,我的裤衩呢?”话音未落-子走了进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背心、裤衩放到被子旁边。风野穿上内衣裤后又穿上睡衣来到客厅,-子正对着梳妆台化妆。 “睡得不错吧?”-子没转身对着镜子说道。 风野伸了个懒腰。 “昨天一夜没合眼吧?再去睡一会儿吧。” “不过,今天还有事干哪。” “昨天不都干完了吗?” 平和的语气中似乎暗有所指。镜子中的-子阴沉着脸。 “人家一做完事就赶回来,你怎么……” “你回的是那边的家吧?” 风野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她怎么知道的?昨天晚上分手时说得明明白白要在公司干一夜,-子肯定也相信了的。而且今天早上回来时-子似乎也没起疑心。 “我怎么可能回家啊!” “行了,行了,别再骗人了。那么想家的话就赶快赶紧回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虽然头脑简单,但是直觉比你们男人强。” “越说越没边际了。我真是忙着写稿了。” “那,这是什么?”- 子立起身来,猛地从沙发的一端把风野的袜子扔了过来。 “是回家换的,对不对?” 的确,风野早上出门前新换的袜子。有时若没有妻子催促,连续穿几天才换。今天早上因为没找到昨天脱下的袜子,这才想起换新的。颜色与昨天的一样,都是深蓝色,只是花纹图案略有不同-子似乎注意到了这细微的不同。 “啊,原来的那双袜子脏了,所以就把公司里的袜子……” 风野慌乱中随口解释道。 “你是说公司里还准备了替换的袜子吗?” “不,也不知道是谁的,正好让我看见。” “说谎居然都不脸红。” “我没撒谎。” 风野曾经看过一本杂志,上面写着,如果看到风流事被发现,必须一口咬定没那回事。女人越是指责,越说明在心里盼着那不是真的。要利用女人这种心理矢口否认。即使是在床上被抓住,也一定要死不承认干了那事。这样做的结果可使女人得救。 虽然现在是因为回到妻子处而受到指责,情况有些不同。但是,道理还是相通的-子的话再硬,心里肯定不希望从风野嘴里听到这事是真的。 “昨天晚上你说要去公司我就觉得蹊跷,果然……” “哟,我真是一直在公司里的。” “又撒谎!” “哪里买不到一双袜子……” 没等风野说完,-子从水池边的垃圾桶里拣出块白色布团放在风野面前。 “看看这个!你还敢说没回过家?” 眼前的布团正是风野早上穿的裤衩。风野又回头一看,只见-子双手交叉直挺挺地站在水池前。呼吸节奏很快,怒目圆睁,这是歇斯底里发作的前兆。 “这是我的裤衩,怎么了?” 风野掩饰着心头慌乱,故意提高嗓门反问。 “难道你还要说在公司换裤衩吗?” “你说我换了裤衩?” “一眼就看得出来。” 风野在-子这里从来不避讳穿换内裤,特别是在交欢之后,-子都要拿出新裤衩,所以总是当着-子面穿换。起先怕被妻子察觉,多少有些担心,后来又觉得同一厂家同一牌号不会出问题。至少到目前为止,确实平安无事。 “我不明白。” 风野嘟囔着-子又用更加冷淡讥讽的口吻说:“您的夫人可是给您的每条裤衩都做了记号啊。” 听-子这么一说,凤野立即抄起眼前的裤衩端详起来。 “看正面……”- 子说。 真的,正面内侧,橡胶的正下方有一个用黑线缝缀出的字母K。 “看明白了吧?” K是风野克彦的名字读音的第一个字母。 “换上了有记号的裤衩还敢说没回过家吗?” 风野一时语塞,只是盯着黑色的K出神。 风野一点也没察觉自己的裤衩上什么时候被缝上这个记号。也正是因为不知道,今天早上才毫无戒心地换上新的。 “这回该不会说公司里还预备着裤衩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只有投降一条路了。风野不再吭声-子却看着风野散乱在地上的衣服恶狠狠地说:“瞧着吧。你老婆还会把你的背心、袜子上都缀上K的记号。” “做什么记号呀!简直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即使是男同事们,若发现风野穿着这种有姓名记号的裤衩也会发笑的。 “嘿,快回家去吧,把内衣都换成有K字的多好哇!” “喂,你说话也别太损人了。” “那你让我怎么说?我看见什么说什么,哪儿错了?” “可是,这个记号并不是妻子缝的……” “不是你老婆还有谁?总不至于买内裤时请售货员在每件上缝个记号吧?” “这个……” “我早就发现了。开头还没太在意,后来注意到你所有的裤衩上都有这个K字。只要一看到它就能感到你老婆的怨恨,这让我打哆嗦。” “大概是恶作剧吧?” “没那么简单吧?分明是在恶心我。”- 子说得确实有道理。那可能不是单纯的恶作剧。虽然只是一个字母K,可是也需要反复穿针引线才能缝缀好。如果仅仅为开玩笑则是很难做到的。风野想像着夜间时分在自己裤衩上缝缀记号的妻子,禁不住浑身发凉。自己也听人说过,从前有的女人为了诅咒自己厌恶的人就扎个稻草人,一到夜晚就往上面钉钉子。自己妻子的心情恐怕就是这样的。妻子可能在一针一针地刺向裤衩时嘴中念叨着“你给我丈夫的内衣裤我都不承认,即使让丈夫穿了,我也要扔了它”。 “我忍受不了啦!” 突然,-子大叫了起来,在梳妆台前把双手插进头发胡乱地抓着。 风野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愣愣地呆立在一旁- 子又抓起毛刷在头上来回猛搓。或许房子太狭小,无处可避的缘故,-子一直是面向梳妆台压抑着自己愤怒的心情。 因为是背对着风野,所以无法直接看到-子的正脸,但是从镜子上的映像可以看到-子已是泪流满面。 然而,风野此时还不能近前安慰。若是哪句话不小心都可能招致怒火爆发,甚至是发狂。 现在什么手段都无济于事。眼前这裤衩上的字母实在是太刺激了。看着这记号仿佛妻子忽然出现在面前。 风野控制着出逃的念头,朝窗户望去。沉寂之中,-子突然站起身来。 风野注视着-子的举动。瞬间她抓起桌上的手袋朝门口走去。 “喂,你去哪里?” “喂!” 风野再次喊她,-子仍然是头也不回地出了屋。 风野随即起身要追,可再看看自己穿着睡衣的这身打扮又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叼起了一支香烟- 子一不在,屋里顿时沉寂下来。客厅中间散乱地扔着风野的白色内裤和蓝色袜子。在风野眼里实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该怎么办呢?” 马上就是正午了,刺眼的阳光照在阳台上。孩子们的喧闹声从窗户传了进来。风野对着明亮的窗户看了一阵,掐灭了烟头,像是要把不愉快都抛到脑后,捡起了内裤和袜子扔到水池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脱了睡衣,换上衬衫,穿上裤子。 似乎在转瞬之间,风野经历了天堂与地狱,仿佛要把这两者都忘掉似的出了房间。 来到车站,风野又有些茫然。今天本来想在衿子处舒舒服服地过一天,所以没有安排与其他人见面。 风野驻足站前,举目四顾,哪里有衿子的影子。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完了烟就进了车站对面的咖啡店。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店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风野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咖啡。 立刻,一位与衿子年龄相仿的服务员送来咖啡。 风野插上吸管,陷入沉思。 “晴天霹雳”,真应了那句话。风野今天早上满心欢喜,以为瞒过了衿子,不料却被识破。 自认为安排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密中有疏。冷静之后,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男人可能把该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只是不曾想会在阴沟里翻船。尤其在穿着、过日子方面,男人天生就粗疏。恐怕没有哪一个男人会把自己的内裤逐条翻过来检查。对自己穿的袜子,大概只注意颜色的配合,至于图案则往往忽略。既然内裤上被做了记号,那么背心、裤子……都可能被做上记号。能想得出来在那种地方做记号,实在是够绝的了。但是能发现这记号的也令人叹为观止。总之,男人不会留意到如此细微之处。 这种邪办法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衿子发作也是情有可原吧。 话说回来,只是一味地指责对方“撒谎”,未免失之公允。 明明回了家还硬是不承认,的确不对。在这点上风野是撒了谎。如果当时老老实实地承认“孩子们在等着自己”,又会怎样呢?衿子可能照样不依不饶。 撒谎是为了不伤害衿子的感情,保住来之不易的亲密气氛。换句话说,正是因为爱-子而撒的谎。否则,甩下一气“今天晚上必须回家”-子也无可奈何。 昨天陪着-子一直磨蹭到九点,谎称在公司过夜等等,都是出于对-子的怜恤之情。所以,对风野的一味指责表现出拎子气小量窄。 一杯咖啡下肚,情绪和缓了许多,风野拿起收款台旁边的公用电话拨了-子的号码- 子怒气冲冲地出的门,现在还不大可能回去,但风野还是希望听到她的声音。 风野又回到座位上,凝视着窗外。 放学了的小学生三五成群地一边扒着看路边商店橱窗的玻璃一边往家走。一个妇女牵着个四五岁大小的孩子从咖啡店前走过。利用午间休息时间出来的几个职员装束的人匆匆走过。午餐时间的商店街人来人往。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子的事似乎变得与己无关。 男人与女人为什么相互憎恨争吵不休呢? 那些窗外的行人也会与自己的妻子、丈夫、女友、男友相争相恨吗?不,恐怕只有自己在自寻烦恼吧。 无论怎样讲,要爱一个人就得付出巨大的能量。尤其是有妻子却又移情另外的女人,更是需要异乎寻常的能量。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比之完成某项课题或是写长篇大论的巨著,还要耗时费力。 想到此,风野不禁喟然长叹。 如果把用在-子身上的精力哪怕是拿出几分之一放在工作上,自己一定会比现在更出色得多。或许已经该结束这种得不偿失的来往了。 古人云:“四十而不惑。”现在的风野岂止是“惑”,而且是越来越“惑”。在深深的困惑中,看着妻子与-子的眼色,像钟摆一般不停地摆来摆去。 “这样下去,何时是了呢?” 风野自言自语道,微微合上双眼。 一旦对自己产生失落感,立刻就觉得自己十分丑陋,乞人憎。 自己外宿不归的日子在挂历上被做了记号,内裤上缝了记号,这些都是丢丑无法启齿的事。当然,风野本人绝不会说出去,但是仅仅想起也足以不寒而栗。是自己干了蠢事才惹出这些是非的。 风野历来对与妻子以外的女人来往持完全肯定的态度。 尽管有妻子,但是也应有爱别的女人的自由。与其和不喜欢的妻子过乏味的日子,随心所欲才是理所当然。首先,一对男女结婚后必须永远相爱就于理不通。即使彼此曾经相爱过,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同一个家里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有生厌的时候。更不用说,彼此间没有爱情的男女貌合神离是在情理之中了。 有了心上人,去爱她,何错之有…… 以前,一直这么想、觉得自己的活法没错。 然而,现在冷静地思考一下,又觉得以往的观点有些失之偏颇。 爱本身或许并没有什么错,但是爱的背后却隐藏着自私。冠冕堂皇的背后是惟我独尊。自以为风流潇洒,不仅得不到别人的认同,反而会受到嘲笑。 “哎……真是惹火烧身啊。” 风野嘟囔着,好像要从烦恼中解脱似的,风野离开座位走向收款台。 其后数日,风野没有见-子,没有打电话,更没有去-子的公寓。 毕竟长期在一起生活的缘故,妻子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丈夫身上发生的变化。妻子一改冷漠无语的态度,变得十分温柔,说话语气里也透着关心。风野写作到深夜时,妻子会主动端上热茶,再问一声“是不是再吃点什么?” “不用了。”风野回答后,妻子才退下。但是一股馥郁的香水味却弥漫在房间里。对突然青春焕发的妻子,风野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日子关在家里不出门,并不是又一次产生了对妻子的爱情,而是对自己——竟然被一个干得出在裤衩上做记号的女人缠住不放,感到可憎。 妻子却错以为丈夫幡然醒悟。 “让这个家拴住我?没那么容易。”风野在心里说。从表面上看,风野只是在书房里专心写作,变得顾起家来。 换一个为人夫者,恐怕就会利用这种机会,重返家庭。即使是在瞬间产生悔悟之念,而不再往外跑,从结果上说显然是为妻者的胜利。不高声叫骂,逆来顺受,只是在挂历上记下夜宿不归的日子,在裤衩上缝个记号,仅此就能让丈夫悔过,不可谓不是成功。 从各个角度考虑,或许可以说风野这次是被妻子算计了。否则,风野也不能一方面对妻子的手段十分震怒,一方面到现在为止还没敢发一句牢骚。“你少来这套”,风野几次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实际上,如果冒冒失失地发牢骚,既暴露了丑行,也不能使自己的不检点正当化。 在裤衩风波之后的头三天里,风野有意识地不再想-子,也不主动打电话-子也没有来过电话。只有一次,是在第三天夜里十二点多,电话铃响了,风野一拿起话筒又被挂断了。风野立刻想到,可能是-子打来的,但也只是猜测。 这种“可能是……”的心情恰好说明,风野在等待着-子的电话。表面上态度强硬,自我控制着不主动打电话,心里却为-子不来电话而焦虑。 到了第四天晚上,风野终于耐不住拨了个电话。心里想着,只要-子一拿起听筒就立刻断。这样既可以落实-子在家,又不至于丢面子。 但是,-子没有接电话。 当时是八点,风野觉得可能早了些,于是又在十一点、十二点时连续打了两次电话,可是仍然役人接-子没有深夜不归的习惯,就是与朋友外出喝酒,至迟也不过夜里十一点。 风野有些坐立不安了,凌晨一点又打了个电话,仍然没人接。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与朋友聊天,要么就是出去旅行了?可明天不是休息日,该上班啊。 发现-子不在,风野顿时担心起来。 会不会又有了相好的?会不会被哪个男人哄骗到某个旅馆里过夜?-子虽然洁身自好,但是一旦豁出去了可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万一-子心灰意冷也并非没有可能主动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越想越觉得很难预料发生什么意外。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与她分手。” 风野也恨自己不坚定,但同时也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子是无可替代的女人。 像-子这样感情专注的女人是很难遇到的。尽管哭哭闹闹地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可正是因为对自己的爱,-子才多疑,才歇斯底里地发作。何况,像她那样表面端庄内里却放纵的女人更是难得,作为女人又正处在妙龄期。 今后,可能再不会遇到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女人了。风野不觉间又变得急于与-子相见。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风野立刻打了个电话。由于担心-子一夜都没睡好,醒来时还不到七点。风野也顾不上考虑是否太早,影响-子的休息。 电话铃一直响到第八声,终于活筒里传来-子的声音。 “嗯……” 大概是太早了的原因,-子的声音半带睡意。风野听出是-子后放下了电话。 一大早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而且电话还被挂断,-子肯定不高兴了。可是,-子确实活着,在家里。 无论怎样,知道她在家里,风野放下了心。但是,听到拎子声音后就更想见到她了。“是不是该马上去-子那里呢?”风野犹豫着。 有一条,如果现在匆匆赶去,无疑是宣告投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争斗实际上就是比耐性,挺得时间长者胜。 可话又说回来,在这点上对男人不利。虽然这不过是风野个人的判断,女人在耐性上要优于男人。似乎女人不仅能够在等候男人到来的过程中沉浸在幸福里。而且,还有耐心等待不可能到来的男人。相形之下,男人的耐性就差多了,喜爱的女人但来得晚一点都会坐卧不安,如同笼中狮子一般来回转悠,没有一刻能安静下来。 这种差异似乎不仅表现在耐性上,而且还与男人女人的兴奋差异有密切关系。女人的性满足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地蓄积而达到高xdx潮。男人一旦性冲动时,一刻都等不下去。即使女人不愿意,明知勉强,也非得折腾到欲望渲泄为止。男人的性高xdx潮是线性、瞬间性的。 男人比女人更冷静,富于理性,然而,却往往负于女人。这与男人性高xdx潮的特点可能相一致。 风野跟孩子们一起吃罢早饭,立刻出了家门。妻子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忽然说要出去的丈夫。 “我要出去采访个人。” 理由无懈可击,但是妻子似乎已看出风野又在撤谎。 风野说完就像逃跑一般地出了门,直奔车站。坐上车,在下北泽站下了车。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风野回忆起半个多月前也是这样。不禁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吃惊。 到了-子公寓,正准备用钥匙开门,一转动把手门就开了。 连门都不锁,未免太大意了。风野看到餐桌上放着威士忌酒瓶,酒杯倒在一边。烟灰缸里有五六支没吸了几下的香烟。朝寝室一看,一条领带垂在床头柜的一端,耳机扔在地板上。对于平素井井有条的-子来说,还从没有把屋里搞得如此乱七八糟。 “喂,醒醒……” 风野推了推-子的肩膀-子左右摇了几下头睁开了眼。 “什么事?” “还什么事呢!门都没上锁。”- 子没再说话,转头去看枕边的闹钟。 “已经九点了。”- 子好像又头痛了,用手指按住太阳穴。 “昨晚上喝酒了?” “一点点……” “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吧。” 风野原以为-子会为五天前的不愉快而发脾气,没想到她能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像是被-子所感动,风野的语气更加柔和了。 “回来后又喝了吧?” “我睡不着嘛!” 风野想像饮酒归来后-子形单影只,辗转难眠,爱怜之情油然而生。 “你来过电话吗?” “我还当你是又有了相好的。” “我还真想……” “说什么傻话。” 风野猛地把-子抱在怀里。 只要心态平和,什么事都可以朝积极的方向去解释-子半夜才回来,然后又接着喝酒,还睡觉不锁门等等,都可以看作是为了排遣孤寂的心情。至于这五天没来电话,也可以解释为拼命压抑着见面的念头,顽强地挺了过来。 “真想你。” 风野现在可以吐露真情了-子像是应和他,把身子紧贴在风野怀里。 五天前,相互辱骂、攻击,现在还是这两个人却不断地亲吻,拥作一团。两个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计前嫌的和好方式。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几乎顾不上脱衣服,欲火开始燃烧。 当双方一旦确认了对方的爱意,以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双方都会觉得竟然会为一点小事伤和气实在愚蠢。 “这五天里,我一直想见到你。” “我也是……” 在风野的爱抚下,-子变得十分温顺。 “是我不好。” “我也不好。” 看来,男人与女人发生争执后,还是不要急于见面的好。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期,在彼此思念的心情达到顶点时再见面是和好的绝招。当然,把握时机是关键。一方服软而另一方仍不肯低头就无法和好。必须是双方都希望和好时再见面。像这次机遇,对他们俩人来说也是少见的。 “你会不会误上班?” 现在,风野可以更放心地说话了。 “我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晚去一会儿。”- 子起身在睡衣上又披件毛坎肩,坐到梳妆台前。 “喂,租房是下星期吧?”- 子走到阳台上边梳头边问。 “是啊,这一吵架,我都没法求你帮忙了。” “我已经买好了酒杯,这就拿给你看。”- 子在气头上还想着替自己准备新居的用品,风野心里更加喜欢起外刚内柔的-子。 “我跑了好几家才挑了这些,也不知合你意不?”- 子把装酒杯的箱子抱到寝室,在风野跟前打开箱子。 “怎么样?有点新潮吧?” 酒杯是细长形的,下半部分装饰为裙褶式。 “我想,葡萄酒杯用得着,就各买了一半。喏,都是芬兰产的。” “漂亮。” 风野拿起一只酒杯放到嘴边做喝酒状。 “各买了五个,够不够?” “一次顶多来一两个客人。” “什么时候搬家?” “下星期的话,哪天都行。” “可还得事先看看家私啊。你是不是已经委托谁看过了?” “我除了你还能求谁?” “那这个星期日一起去买吧。冰箱嘛,我一个朋友说有个旧的用不着,送给我了。暂时不用买新的了。另外,电视好像能以旧换新,我正在交涉,争取不花钱换一台。” 吵着架居然一一替自己打算。风野又一次搂住-子深深吻着。 六月底的星期五,风野搬到代代木的工作间。 说是搬家,实际上从家里搬来的家私不过是书房里的旧书桌、组合式书架以及茶杯、水壶等杂物。床和简单四件套家私是新购置的。 虽然是月底,但是把搬家的日子选在星期五风野是有所考虑的-子说过星期日能过来帮忙,但这样一来必然会撞上妻子。新居虽然只是风野一个人用,但是总得让妻子先看一眼。 先让妻子帮忙在星期五搬完,等到星期六再让-子来帮忙整理一下。搬家费不了多少事,但是,为了不能让两个女人撞车,风野却动了脑筋。 家里的旧家私请附近搬家公司搬运,新家私则由店家直接送到新居。家私基本上安顿好时已过了下午二点。妻子指着四件套的家私问道: “这是你挑选的吗?” “不是我还有谁,这还用问!” “咱家旁边有比这套又便宜又好的……” 买家私时没征求妻子的意见,听得出来妻子的语气略带嘲讽。 “这里靠着市中心,方便多了。” “窗帘,还有纸篓、纸巾也该准备吧?” “那些东西慢慢添吧。” “门口还是放个踏垫好。” 其实风野是想跟-子商议后再买这些东西。 “这间房每月要七万日圆的房租吗?” “贵了吗?” “我又不清楚这一带的房租行情。” “咱们去喝点咖啡吧?” 妻子似乎感到意外,但立即点头接受了风野的提议。 夫妻两个人一起上咖啡店已是数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年。 “咖啡,热的。” 风野向服务员点了咖啡,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妻子。 “这是房门钥匙。” 风野并不情愿把钥匙给妻子,不过是为防万一而已。也许妻子手里有了钥匙就不会疑心,说不定反倒不来了呢? 风野把该想的都想到了,妻子似乎也还满意- 子来新居这边是两天后的星期天。 “哎!屋里收拾得这么整齐啊?” 一进屋,-子就有些不悦。 “马马虎虎吧。电视和冰箱什么时候到?” “今天晚上该送过来的。” “还需要窗帘、手纸、拖鞋、伞架。” “那,咱们先出去采购吧?”- 子说着话看了一眼水池的四周,忽然连声调也变了。 “你太太来过了?” 风野惶恐地摇摇头-子弯腰从水池的一边拿出一盒淡粉色的纸巾。 “这是你太太带来的吧?” “不是,我从家里随手抄来的。” 纸巾是昨天来新居时,妻子连同肥皂、毛巾一块给风野的。 “哟,你太太置办的全是新东西啊!”- 子摆弄着纸巾,又像扔掉什么脏东西样抛在水池的不锈钢台板上。 “你太太活儿干得利落呀!” “这里还用得着我吗?”- 子捡起手袋就要出门。 “喂,你这是干什么?” “有你太太不就够了?” “哎呀,星期五搬家,你又去上班,我也是没办法啊。再说,窗帘、手纸、拖鞋什么的,该买的东西还不少呢。” “跟你太太商量去吧!” “怎么你说话阴阳怪气的。” “阴阳怪气的是你。说是都交给我操办,实际上还不是让你夫人包办了?” “她可没干什么啊。不过是替我准备了些零碎东西。她也没到这里来。” “可是钥匙给了她吧?” “没这么回事……” “真的没给吗?” “当然。” “那就请给我一把。”- 子双眸发亮紧盯着风野。在-子威慑的目光下,风野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把钥匙。 “好吧,从今以后我每天来给你打扫一次房间。”- 子拿到了钥匙心情立刻好了起来。 “要不就周未、平时各来一次吧。”- 子又一次环视着房间:“以后工作就都在这里干吧,比你家也方便、安静。” “行是行,不过查个资料什么的还得回去。” “干脆资料什么的都搬过来算了。” 看得出来,-子是一心想把风野拴在这里,不再让他回去。 “这个号码好记吧?”- 子一边往记事本上抄新居的电话号码,一边说:“这下好了,随时可以给你打电话,也用不着遮遮掩掩地了。” 到目前为止,-子往风野家打电话时,都是让电话铃响两声后即挂断,然后再打。这是他们俩人的联络暗号,如果风野在书房里就会立刻出来接电话。万一是风野妻子接的电话,风野还可以随后再反打过去。 “走,去买窗帘吧?” 妻子说过,家里正好有放着没用的窗帘,要将就用还可以,可是,-子说要买,也没有办法。 “还有纸篓、手纸、伞架、擦澡布。” 妻子说过,纸篓和擦澡布家里有现成的,买新的也是浪费。不过,为了不让-子败兴也只好花点冤枉钱了。 “水壶、咖啡杯也得买吧?” 风野早就想好了,今天全照-子说的做。 买齐了东西回到新居,已经五点了-子立刻动手把买来的东西归位。又系上自己带来的围裙,用洗涤剂擦洗水池、打扫卫生间- 子原本就干净利落惯了,但是,今天如此投入地打扫并不属于自己的房间,为什么呢?风野自问道。似乎并非仅仅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很可能是出于女人特有的独占欲望,通过努力打扫而达到支配这个工作间的目的。想到这里,看着正干得起劲的-子,风野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喂,够水平吧?” 把整个房间基本收拾完毕后,-子带着几分自得说道。的确,房间包括卫生间焕然一新。 “天热了,食物垃圾一定要每天清除,免得屋里有味。” “放心,不会有多少垃圾的。” “你总是要外卖的荞麦面条、盖碗饭吧?”- 子解下围裙折叠成一块,放进屋角的杂物柜里。 如果妻子来了,发现柜里有围裙,肯定会知道另有女人来打扫过房间。风野有心让-子把围裙带回去,可自己已经说过妻子不会来这里,因此无法开口。 “这个杯子是我专用的放在这里了。”- 子说着,把饰着花朵图案的清水瓷茶杯放进水池上方的玻璃柜中。看样子-子准备常来,而且还要喝茶。这倒也罢了,可是那么鲜艳的茶杯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女人出入吗? “茶杯不是有不少吗?” “我就喜欢这个。” 女人寻找着各种藉口,一点点地蚕食男人的领地。常此以往,这房里的陈设终有一天都会变成-子的统一天下。 “今天不用回去吧?” “啊……是啊。” “那咱们买点肉,回去做。”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今天风野一开始就准备在-子处过夜。 在新居里安下心来正式开始写作,已是搬过来一星期后了。坐在家里的书房中只能看到与庭院相连的驼色混凝土墙壁。而在新的工作间可以俯看到通向商店街的车水马龙的大道。 正是由于在家里的书房中看到的外景十年如一日,没有什么变化,才越发感到从新工作间看到的街景充满了生机。 每天中午时分,风野从家里出来,到新工作间干一下午,然后,要么去外边独酌,要么去-子那里-子公寓周围西餐馆、中餐馆、咖啡店有好几家,只要有钱,吃饭十分方便。 过去,在书房里写作一干就是一天,呆不出户导致运动不足。现在有了工作间,每天如同上下班一样,多少解决了运动不足问题。当然,新工作间的最大好处是没有干扰。自己一个人,有一种悠然自得的解放感。而在家里,即使关上书房门,也抹不去被妻子监视的感觉。 “啊!又回到自己的王国了。” 每天,一踏进工作间就沉浸在这种愉悦中。在这里就是翻筋头、赤身裸体、大声和相好的女人通电话也不会遇到干涉。房间虽小,可它是属于自己的。 近来,很多中年白领购买单间公寓的心态,可能与风野差不多。都是希望摆脱公司和家庭的羁绊,独立的工作间正好满足了这种欲求。 不过,拥有一间房也给自己添了不少事。以前想喝杯咖啡、茶什么的,张口跟妻子说一声就端上来了,现在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垃圾要自己倒,桌子要自己擦,用过杯盘得自己洗……另外,还得亲自应付上门推销的、征订报纸的…… 有时写着写着渐入佳境时,就被那些琐事打断思路。但是,风野并没有因此就想把妻子或者-子叫来。宁愿自己麻烦些,也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解放感。 尽管存在这些实际问题,但是在自己拥有的房间里工作所带来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的。 风野因为工作的关系,要不时出去采访。如果每次都从挨着横滨的生田动身就十分费事。在市区采访后想略事休息时,回代代木附近的工作间更是快捷。从外地返回东京感到疲劳时,也可以在工作间先休息一下。那些编辑们来代代木也不费事,有时交稿略晚点,他们也可以就地等待。另外,朋友聚会,外出喝酒也十分方便。 只是由于太方便了,不知不觉间出去喝酒的次数太过频繁。当然,因此却也密切了与编辑们及其他人的关系。权衡利弊,显然还是利多于弊。 话又说回来,有些问题也是始料不及。 比如,写作过程中,手头没有要查的资料时只得中断工作。为了防止再发生这种情况,就把家里的部分资料搬了过来。可是在家里写作时又遇到同样情况。更糟糕的是,资料搬来搬去,有时自己也弄不清什么资料放在哪个住所。 此外,在工作间,往往找不到合适的替换衣服。 七月中旬的一天,准备参加出版社招待会时曾为衣服犯难。 那是为报告文学获奖者举办的招待会,获奖人还是风野的前辈,所以风野一定要出席的。 可是,前一天的晚上只穿了件衬衫出来,也没有再回过家。工作间里既没有西服、领带,也没有衬衫。于是,风野就给家里打电话,要妻子送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啊?” 妻子语气里暗含着对他昨夜未归的不满。 “我四点以前可到不了。” “没关系,把西服送过来就行。” 风野放下电话,又继续写作,猛然想起-子的围裙还放在杂物柜里。 要是让妻子看见就麻烦了。 风野想了一下,把围裙塞到自己书桌的抽屉里。接着环视四周,看见-子的茶杯放在水池上方的玻璃柜里,于是就拿了来藏到水池下边的柜子里。 这样,女人来过的痕迹都清除了。风野点着头,又觉得自己有些可恶。 真是的!要是把干这种无聊事的功夫用在写作多好!可是不这么做也不行。风野喝了口咖啡,定了定神又坐到书桌边。 又写了一阵,四点刚过,妻子就到了。风野翻看着装在一个大纸袋里的西服、领带、衬衫。妻子审视的目光看着屋内的一切,似乎试图嗅出点异常来。 “上窗帘了?” “附近正好有家窗帘专卖店……” “这跟咱家里放着的差不多嘛。” 妻子说着又转向水池方向。 “冰箱也有了呀。” “这是个二手货,才一万日圆,够便宜的吧?” “二手货的话,不是说附近有个人不要钱白给一台吗?” 的确,-子起初也说过不要钱的。最后给了人家一万圆,算是感谢。妻子又转向房门口,看着地上摆放的拖鞋说道。 “这样的不好,大夏天的,该买网眼的才凉快。” “这不是冬天也可以用嘛。” “不好。冬天还是穿绒毛的拖鞋保暖。” 窗帘、冰箱、拖鞋都是-子操办的。妻子一眼就看穿了,所以才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挑毛病。 妻子评论了一番之后起身说:“我该回去了。” “辛苦你跑了一趟。” “今天晚上不用给你准备晚饭了吧?” 招待会上烤牛排、四喜饭团等好吃的东西多得很,但是,风野不习惯在那种场合吃东西。并非适应不了招待会的气氛,只是觉得在众人面前鼓着腮帮子大吃大嚼有失文雅。因此,风野通常只喝点酒水,散会后自己再吃点面条什么的填饱肚子。 “不用了。” “晚上回家吧?” “当然了。” 妻子点了下头出了房间。 昨天夜里推说有工作没回去,实际上是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就去-子那里过的夜。妻子刚才话里有话,好像察觉了什么。 “做人真难啊……” 风野一个人吸着烟,已经没心思往下写了。 时针指向五点,该准备一下去参加招待会了。 风野捻灭烟头,冲了个澡。然后换上妻子带来的衬衫。 以前在公司工作时,总是西服、领带的打扮。辞职后几乎没再打过领带。隔了很久突然系上领带,感觉到脖子上勒得不舒服。 穿好西服,正梳理头发时,门铃响了,-子进了屋。 “我去新宿办事,突然特别想见你,所以就半路下车过来了。”- 子的右手拿着一束玫瑰。 “怎么样?好看吗?” 风野点了下头,为-子的突然而至感到后怕。若是-子再早来三十分钟准会跟妻子撞个正着。 “你怎么了?慌了慌张的。要出去吗?” “待会儿有个招待会。” “这西服……” “刚才回家取来的。”- 子走到水池边,把玫瑰花放在不锈钢的台面上。 “你这儿还少个花瓶,今晚上我给你把花插上。”- 子说着,忽然猛地转过头来问,“哎?我的茶杯呢?” 风野立刻想起来,刚才把茶杯藏在水池下边的柜子里了。可是如果现在从那里拿出来反倒惹她起疑。 “就在那里吧。”风野含含糊糊地答道-子打开碗柜的一扇门继续寻找着。 “没有啊?是你用了吗?” “我没有……” “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找不着呢?到底怎么回事?” 风野好像没听见似地,把香烟、打火机塞进西服口袋。这时,-子半跪在地上打开水池下边柜门。 风野心想,这下可完了。紧接着响起了-子歇斯底里的声音。 “为什么放到这儿了?”- 子手上紧紧捏着那只清水瓷茶杯。 “你太太来过了吧?” “老实说!是不是怕露出马脚慌忙藏在这儿的?” “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那你说,茶杯怎么跑这儿来的?” 风野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手表。 “你等等!”- 子翕动着鼻子又转向杂物柜。在这方面,-子有着动物一般的敏感。 “果然围裙也不见了。说!藏哪儿去了!”- 子双目放光,这是歇斯底里发作的前兆。此时,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 “说!放哪儿了?” 风野并不答话,只顾往外走-子冲上去一把拽住风野的袖子。 “胆小鬼!快说实话!” “你真是没事找事!” “这事小吗?” 风野连鞋拔子也没用,蹬上皮鞋。 “我走了。” “走?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子像被惯坏的孩子一样纠缠不休。风野径自出了门。 “你别走……” 隔着房门,还能听见-子的喊叫声。风野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风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算是逃了出来。又为点小疏忽栽了跟头。真没想到要出门了,却闹得灰头灰脸。 常言道,屋漏偏遭连阴雨,不走运时处处不顺。 首先,不该因为妻子要来就把茶杯、围裙藏起来。若是妻子问起来,只说是别人送的并无大碍。既然已经藏了,就该在妻子离开后立即放回原位,否则怎么会闹出这场麻烦。 另外,今天也实在没想到-子来。即使是顺道过来,平时也会先来电话,像今天这样不打招呼突然冒出来还是头一次。 但是,进一步追究原因的话,错就错在已经知道今天有招待会,昨天却没回家过夜。直接回家就不可能出任何问题。 可是,昨天写完稿时已经太晚了,懒得跑那么长的路回去。再说,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也想找-子放松一下。以前没这个工作间时,跟-子幽会之后,说一声要去参加招待会,得回家换衣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家,从没出现过问题。 如此看来,祖房可能是个错误。 但是,错归错,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实在愚蠢,传出去定让人耻笑。真让人家说一句“越打越纠缠不清”就太丢人了。以后这几天又兔不了跟-子处于战争状态了。 “真烦人……” 风野嘟囔着,一下想起一句从前读过的石川啄木的诗: “养猫为伴伴为君, 低声下气猫主人。” 现在风野与-子的关系用这句诗形容未尝不可。一件围裙、一个茶杯都是争吵题材。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小事都可能成为二人战争的导火索。而且,问何事、何时开战,双方都无法预测。 风野来到新宿站上了中央线的车,在东京站又换了一次车,然后在新桥站下了车。会场离车站不远。 在列车开往东京站的路上,风野握着车厢里的吊环,想着留在工作间的-子。 若是在平时,-子发了脾气,风野总要宽慰一番的。但是,今天时间太仓促,实在来不及。再说,狡辩也没用,早就被-子识破了。事实上,在那种情形下,拙劣的辩解只会使事情更糟,如同火上浇油。 今天一则是没有时间,再者为那点事也实在没心思去辩解。如果说是谁对对方不忠,或者是不遵守双方的约定,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次不过是因为藏了-子的几件东西而已。风野觉得即使成功地蒙骗过-子,自己也的确是个可怜虫、胆小鬼。自己居然为那种事劳神费心,玩弄伎俩,实在可悲。对于使用那么笨拙的手段试图操纵妻子与-子的自己,风野也十分气恼。 争吵不休又粘粘乎乎,这两人是否有些不正常? 其实,不断的争吵带来的是一次次的和解。如果吵架后分手就不会有下一次争吵。结果是和解带来下一次争吵。 如此说来,还是因为相爱才…… 从现实来看,两个人并非像从前有一阵那样爱得死去活来。那时,一日不见就如百爪挠心。现在,风野没有这种感觉,-子或许也没有。 目前,两个人似乎在为了追求偷情的紧张感觉而相爱。双方都更希望置身于爱的状态中,而不是爱情本身。因此,争吵就有了些调剂的性质。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之间的爱已经降温。不仅没降温,而且比以往更炽烈、深沉。如果不是这样,就很难解释激烈争吵后,为什么还能和好如初。 他们之间的关系姑且不论-子直觉之敏感的确令人吃惊。简直如同亲眼目睹了风野的一举一动,所言无不中的。或许是由于多年密切来往的缘故,对风野之所思所为已经心中有数。 这么多年来,无论风野自以为谎言编得如何天衣无缝,还是一一被-子识破。自然,风野也有一时疏忽,考虑不周的情况。总是差一点点就完全可以瞒过去了,最后关头却出现纰漏。像这次,妻子走后立刻把东西再放回去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这种马大哈性格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吧? 但是,再巧妙的谎言也只有得逞于一时,最终还是要现形的。事实上,迄今为止,风野每次都被-子揪住尾巴。这一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于担心早晚要露馅的情绪作祟,使得疏漏更加无法挽回。 “别泄气,打起精神来!” 在晃动的列车上,风野鼓励着自己

进入十二月,到处都显得忙乱,风野也忙了起来。忙并不是因工作量加大,该写的稿子还是那么多,只是因为出版社、印刷厂从年底到元月要休息,所以要把这一期间的稿子提前交出去。 元月里虽然放假,但是周刊杂志、月刊杂志等仍然按期发行。所以,最紧张的时间集中在十二月中旬之前。而这段时间内和朋友、编辑一起喝酒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每天能用于工作的时间就更不够用了。 一忙起来是否就忘了-子呢?不是的。 当然,在采访或赶稿子时,完全不去想。但是,在采访间隙,坐在车上或写稿过程中稍事休息时都会想到-子。 从京都回来后的头两天,-子情绪不太稳定。第三天就好了一些。到第四天,与风野在新宿碰头时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今天我来请你。”- 子请风野吃了晚饭,说是表示对带自己去京都的感谢。还送给风野一件皮夹克。看着快活的-子,风野真弄不明白,从京都回来时,她会为那些琐事闹脾气。 不过,风野后来知道了,从京都回来时,正是-子来月经之前。 每当快来月经时,-子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常为些小事发火。 风野通过多年接触发现了这种规律,但-子对此予以否认。 “我才没那毛病呢!少拿我开心。” 在-子看来,月经使情绪发生变化似乎是在怀疑她做人的自立能力,因此而不高兴。但是,风野不认为那是拿女人开心。 月经使情绪产生波动,对女人来说,难道不是极正常的吗?如果没有波动,反倒失去了女人的魅力。 “你的看法不对。简直把女人当成了动物,是瞧不起女人。”- 子表示不满。其实,风野没有蔑视女人的意思。对女人从精神到肉体能随时间发生有规律的变化,风野甚至因此而有些羡慕。 相比之下,男人就没有自然的精神上的亢奋与消沉。这样,有轻松自在的一面,有时,也有乏味的一面。 风野既然知道女人的情绪受月经周期的影响,注意点不就行了。看似容易,做到却很难。风野曾经在记事本上记录-子来月经的日期,在临近下次月经时加以注意。但是,稍一疏忽,就忘了记录。再者,说是一个月一次,却无法保证准时。那么,老去问下次什么时候,又让入觉得不正常。 另外,即使知道来的日期,也无法预知因何种原因会使情绪波动。而-子也可能因某种原因使情绪恢复稳定。 从京都回来时发生不愉快的根本原因,在于背着-子给孩子们买东西。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奇怪,-子为什么换了个人似地吵闹不休。问-子本人,她往往也记不清上次是为什么吵架。 总之,发生吵架时,体内产生的焦虑情绪失控,可以作为能说得过去的解释。 大道理如此。但是,对风野而言,主要问题出自家庭、没有与-子住在一起。 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呢?将来又会怎样?每年岁末,风野都想到这些问题。 风野心事重重,-子却无忧无虑。 两个人有时心情愉快相亲相爱,有时又恶语相向。 当然,发生冲突时,退让的总是风野。一边逃遁,一边等待-子情绪转好。说起来,让一个女人搞得团团转,实在可悲。但是,既然舍不得-子,也就只好忍耐些了。 心情舒畅时,-子特别能花钱。这或许也是-子的长处之一。上月底刚给风野买了件皮夹克,现在又说要送件开司米的黑色毛衣,理由是驼色夹克与高领黑色毛衣相配。 “哎,以后别再穿外套什么的了。这身打扮多好,起码年轻五岁。” 看见风野穿上毛衣和夹克,-子满意地说。 自从辞职以后,风野很少再系领带,主要是衬衫配短外套的装束。虽说从事的是自由职业,可是实在没有穿夹克的勇气。现在让-子一说年轻五岁,心中十分得意。而且,穿上后很利落,外出时也觉得方便。 “鞋也换一双吧。冬天还是穿靴子好。” 风野就买了双靴子。”是不是太年轻了一点?” “越上岁数,才越该打扮嘛。”- 子按自己喜好的风格给风野换了装,感到很满足。但是,这身打扮在家里却受到妻子奚落。 “哟,这身打扮,是你自己挑的?” “不……”风野话没说完,又赶快点头。 “你觉得返老还童了是吗?” “不是的,就是图个舒服。是不是有点怪?” “自己觉得合适就行。” 风野在穿着上比较保守,自己不会主动打扮成这样,除非有别的女人指使。妻子了解这一点,所以,态度冷淡。 高领毛衣配夹克的打扮,像电视制作人和电视导演,看上去很帅。不过,一星期后,风野感冒了。 “都是因为这身打扮。” 妻子埋怨,是穿的不合适。其实,那天夜里,风野和几个编辑喝了酒,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工作间里放着资料,就顺道去取。刚到,就恶心,想吐。于是在沙发歇了一会儿,却睡着了。睁开眼时已经凌晨五点,鼻子有些阻塞,身上发冷。这才急忙出来,打了个车回家。在家一直睡到将近中午。起来后,感到头发沉,已经感冒了。但是,那天还有必须完成的稿子,所以下午就没有休息。 当然夜里就发起烧来。 “你呀,就喜欢出去泡。” 妻子以为风野黎明时才回来,是又与女人鬼混去了。夜里吃了感冒药睡的,但是早上起床时身上乏力,温度虽然降下很多,却周身酸痛,流鼻涕。 风野无需像普通公司职员一样去上班,但是必须写稿子。快到中午时,风野咬牙起床,按约定写了七页稿纸。平时写这点东西不算什么,现在由于发烧,人都快瘫软了。于是,又躺下昏睡起来。 一觉醒来,天早就黑了。 “你非传染给我不行。” 妻子说着拿来了体温表,一量,三十八度二。 “叫医生吗?” 风野最怕打针。可是,明天必须完成另一篇稿子,看现在这样子,很难抗过去。 妻子给各家医院打电话询问,因时间太晚,都被拒绝了。好不容易才有一家医院说,您来医院的活,可以看看。 “远是远了点,去看看吧。” “吃药也一样,明天再说吧。” 风野拒绝之后闭上了眼睛,衿子又浮现在脑海中。现在她怎么样了?衿子不会知道风野患了感冒。当然,也没有病到需要通知的程度。说不清楚的话,只能让她担心。 可是,跟衿子还是三天前见的面,以后就没有联系。 以前,不见面的情况下,每天与衿子通一次电话,像这次连着三天不联系的事还不多。 风野怕衿子在担心,想明天给她去个电话。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翌日起来,烧完全退了,但头仍然发沉、全身无力。 “一点钟我在新宿见大成社的青木。” “现在出门,会加重感冒的。” 因为妻子这么讲,所以风野就打电话回绝了。然后开始写稿。尽管身上穿了好几层,却还觉得后背发凉。刚写了几笔就写不下去了。风野随手挠了挠头,感到全身哆嗦了一下。 可能又发烧了。 年轻时,风野几乎没有因感冒而卧床过。即使卧床,也是过一夜就好得差不多了。 年纪不饶人哪…… 风野昏昏沉沉地又打起瞌睡,再次睡醒时又到了晚上。 看着灯光映照的窗户,风野又开始想-子了。 自己不主动联系,-子肯定在担心。但是-子完全可以来个电话。如果担心妻子接电话,也可以找别的朋友问问。 是不是只要自己不联系的话,她就不准备主动联系?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一直保持沉默,缘分也就断绝了。 风野认为-子不是不讲情义的女人,这次可能是放不下面子。 猛然间,凤野心中忽地一动,莫非-子正在与年轻男人幽会? 风野心中七上八下的,进了厕所。出来时装作要拿书的样子,走进书房便拿起了电话。 拨通后刚说了声“喂”,立刻就听到了-子的声音。 “感冒好了没有?” 风野一下子被问愣了。两天前感到不舒服,但是并没有告诉过-子。 “有太太照应,该好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慰问一下你嘛。” 虽然看不见-子的表情,但是听得出来,讥讽的语调里有明显的不满。 “哎,谁告诉你的?” “谁还不是一样?” 风野只把感冒的事告诉了与工作有关的编辑,可他们都不认识-子。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是你太太啊。” “从这儿打的电话?” “她说丈夫感冒了,正在休养,不能让你接电话。” “什么时候?” “嗯,好像是中午。” 风野中午是躺着,但是并没睡。虽然还有点烧。但远不至于接不了电话。 “你是不是交待过不接电话?” “哎?我怎么能那样做呢?” 躺着的时候,听见电话铃响过几次。可能有一次就是-子打来的。 “你说自己的名字了吗?” “你想我能说吗?我说我叫工藤。”- 子用了假名,妻子也不叫风野,说明妻子听出了-子的声音,故意难为她。 “不像话……” “不像话的是你!一个电话也不来,我多担心,你知道吗?” 不惜谎称他人来打听情况的-子,情真意切。可是,妻子她起码该说一声来过电话的事啊。 “对不起……” “没什么,请在夫人体贴的照顾下,多保重。” “快别说了。烧还没全退呢。明天我给你去电话。” “不劳驾你了,明天我不在。” “去哪儿?” “出门。再见。” 电话挂断的同时,风野又感到一阵寒气- 子说明天不在。可星期三又不是休息日,她会去哪儿呢? 放下电话后,风野躲在床上暗自思量。 公司都很少派女的出差。如此看来,多半是陪男朋友出去玩。可是,新年将至,各公司都进入最忙的时期。恐怕再年轻的小伙子也请不下假来。 妻子走进屋来,打断了风野的沉思。 “横滨的千叶先生来电话找你。” “说什么了?” “问你二十号能不能参加忘年会。” 千叶是上高中时的同学,是这次预定二十号开同期生忘年会的干事长。 “我已经回信说要去的。” “可能还没有收到。到年底信件都走得慢了。” “那,跟他说我去就行了。” “你还是接一下吧,人家难得来个电话。” “就说我感冒了,起不来。” 妻子察觉到风野不高兴,转身走了。 “小人!” 这个电话能叫我,为什么-子的电话不让我接?你知道不知道,你管闲事害得我多苦。 但是,风野没有胆量当面对妻子发牢骚- 子说要出门,风野吃惊不小,第二天早上,体温竟完全恢复正常了。 前两天起来时,体温都不算太高,但是头痛,浑身懈怠。现在,却头也不痛了,身上也舒服了,感冒似乎终于治好了。 风野感到比任何时候都想立刻拥抱-子。 可这时-子却不在。 风野无心起床,一直躺到快中午了,才开始穿衣服。妻子进来问道:“病刚好,能出去吗?” “在家呆了三天,该见的人都没见,我得先去一趟工作间。” “回来吃晚饭吧?” “噢……” 风野含含糊糊地应着穿上外套。 出了门,风吹在身上觉得十分爽快。十二月中旬的风很凉,而风野并没有感到冷,但觉得阳光有些刺眼,脚也有点发飘,可能是身体还虚弱的缘故。 前面转弯处有家杂货店,看到那里的公用电话,风野立刻想到衿子。 尽管衿子说不在,风野还是想打个电话碰碰运气。 拨通了衿子公司的电话,立刻有个年轻姑娘接电话,风野说找衿子。她说:“请稍候。” 风野正心中纳闷。“喂?”话筒里已传来衿子的声音。 “喂,你这不是在公司吗?” “找我有事吗?” “昨天你说不上班,我想打电话试试。” “就这点事?” “感冒才好,我正要去工作间。你下班时候顺路过来吧。” “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行了,快让我看一眼吧,等你。” “怪人!” 衿子接着又说了句“我正忙着呢”,就断了电话。 说是出去,却还在公司。听刚才的电话,似乎衿子就没打算出去。大概衿子知道风野在接受妻子的照顾,故意说的气话。 风野总算放下心来,但是衿子的心情好像依然不好。 风野去车站坐上电车,去了工作间。 虽然只是三天没过来,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屋里当然还是原样,只是书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风野用抹布擦干净书桌,点燃一支香烟。刚吸完,大成社的编辑青木就到了。风野把散文的原稿交给他。两个人闲谈了几句。青木刚走,以前公司的同事平井来了,他是找风野商量出公司内部报纸的事。谈话间不觉已到黄昏,街灯都亮了。 平井邀风野一起去喝酒,风野说感冒刚好,就谢绝了。平井正要告辞时,门铃短促地响了一声,-子推开了门。 “这是……” 风野吃了一惊-子看见门口的男靴子也十分诧异。 “不,啊,没什么……” 风野有些语无伦次。平井朝门口走去: “那我就失礼了,我正要回去呢。” 平井后半句话是说给-子的。他边穿鞋边向风野说“再见”,然后出了屋-子看他走后才进屋。 “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不过,你电话上说不想见我……” “是的,我不想见你。这是你让我来的……” “你先打个招呼再来就好了。” “好,我回去了。” “嘿,别走呀。” 风野从后面抓住-子的肩膀- 子说的与做的正好相反。昨天说今天出门,实际上没出去。电话说没时间,现在又跑来了。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为女人的反覆无常而无所适从的男人的确困惑,或许女人就是要藉此显示自己的存在。可以肯定的是,那种逆反情绪正说明了女人喜欢对方,不想分手,所以才言行不一- 子被风野拉到怀里,很自然地把头伏在风野胸脯上。 风野立刻闻到久违的-子身上的馨香。 “谢谢你过来。”- 子已无意逞强,静静地点了下头。 “我想你啊。” “病倒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我才不信呢!”- 子忽然声音清晰地说。 “不骗你。” “那,好哇。”- 子挣开风野的双手,透过窗户看着夜色中的街道。 “哎,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一起出去吃吧。” “感冒不要紧了吗?” “没问题。” 刚才谢绝了平井的邀请,对-子则是另一回事。两个人来到街上一栋大楼一层的炸虾店。 风野鼻子仍有点不通气,还不时咳嗽一两声。但喝啤酒似乎无问题。两人在杯中倒满啤酒后,开始干杯。 “恭喜痊愈。”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一杯下肚,-子口气颇为感慨地说道:“你这次生病,让我想了许多。” “想什么?” “如果你就那样病死了,将永远扔下我一个人。” “喂,怎么净说不吉利的话。” 风野端着酒杯看着-子。 “我结实着哪。” “说这种话的人最危险。前不久,有个才四十来岁、每天跑步的社长不就突然死了吗。” 风野也确实看过那篇报道。另外,自己高中、大学的同学最近连着死了两个。一个死于胃癌;一个是心肌梗塞,在东京站等电车时突然胸闷难受,突然就死了。 “你不用担心我。” “我担心你干吗?” 风野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回答,大为震惊。 “你要死了,我是不会去参加葬礼的。恐怕你的死相怪异,让人没法看。” “再说,我也不想看你老婆、孩子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有什么事,我一定立即告诉你。” “算了吧。有你老婆照看,给你送终就行了。” 看来,风向不对。风野再说什么都会导致吵架。 风野不再说话,夹起一只虾送到嘴里-子有些焦躁起来,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 “总而言之,我们的关系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这是什么话?我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你呀。” 风野说到最后一句时,放低了声音,让周围的人听不到-子像吃了一惊似的,眼睁得大大的: “无论是你病了还是死了,你最爱着的女人却一无所知,这是怎么回事?” 的确,风野希望在死之将至时,心爱的女人守在身边,为自己送终。可是,-子却得不到消息,被冷落在一边,所以她不高兴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来说去,不是夫妻真不行。” “那也未必。至多早一些知道对方的死讯,别的也没什么了。” “我没说那个。死了早晚是会知道的。我并不介意。问题是死了以后。” “死了以后?” “对,坟墓的事。” 说着,-子把夹起的炸虾又放回盘子: “你死了以后跟你夫人用一个坟墓吧?骨灰也永远在一起。而我呢,再怎么请求,也不可能跟你葬在一起。”- 子居然想得那么远,风野感到出乎意料。 “活着的时候就不提了,咱们死了都不能同穴吗?” “可是人死了,骨灰就是在一起又能怎样?” “才不呢。死了都不能在一起那也太悲凉了。”- 子的话令风野感到凄然。风野振作一下情绪说:“不过,如果想死后在一起,可以把骨灰分一部分就行了。” “我能向你太太提这种要求吗?你太太会答应分他丈夫骨灰吗?” “我在遗书上事先写好总可以了吧?” “遗书也是攥在你太太手里啊。而且我也没办法核实你到底写了什么。” “那我求别人保管遗书就行了。” “可是,硬向你太太讨骨灰,未免低三下四了点。” “喂,喂,我又不是快死了,别老说不吉利话了。”- 子觉得有趣,笑出了声。 “像你这样的,说不定也死不了呢。” 风野把瓶里剩下的啤酒都倒在-子酒杯里。说道: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两个人继续喝啤酒、吃饭,气氛有些沉闷。 “你从来不感冒啊?” 风野换个话题,想调节一下气氛- 子莞尔一笑。 “我要是感冒不就完蛋了。” “完蛋?” “是啊,我怎么跟你联系呀?” “太简单了,来个电话不就行了?” “可是,我再说生了病,你夫人会叫你吗?” “我又不是老呆在家里,往工作间打电话。要不,问问别人,总会找到我的。” “我才不愿意找别人叫你来呢。” “别想那么多了,不就是打个电话嘛。你不打也行,我给你打。” “三天都没个信,说不定我已经死了呢。” “瞧你……” “真的,要是我突然死了,老家来个人把我匆匆下葬。等你知道时,只能见到骨灰了。” “你怎么又来了,不许再提骨灰了。” “如果是夫妻,谁发生点什么事,立刻就有人通知。无论是谁病了还是死了,立刻就能知道。周围的人肯定会立刻与丈夫或是妻子取得联系。” “就算立刻知道丈夫死了,也没有用啊。” “无论是死是活,重要的是知道确实的消息呀。” 风野未曾想过,夫妻间纽带的重要性在这个地方。看来拎子把这看得很重。 “反正我这样的女人,如果有点什么事,不会有人关心,是死是活没人管。” “不会的。我最爱的人是你。我可以向神起誓。” “你说也没用。如果不是夫妻,再说爱也罢,再说喜欢也罢,什么也解决不了。”- 子可能有些兴奋,饭吃不下去,剩了一半多。 服务员过来问:“可以撤下去吗?”-子回答说:“已经吃好了。”然后,吃着最后端上来的草莓,一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依我看,夫妻就是一种保险。” “保险?” “对,是人身险或是寿险。总之,一方生病,另一方就有责任照看,死了还要送葬。” “如果妻子病了,并不是所有的丈夫都去照料的呀。” “即使不直接侍候病人,送医院,付医疗费的责任总还是有的。” “对喜欢的女人,这些事也一样做啊。” “不对的。很多男人,对情妇生病不闻不问。特别是想让男人付钱的话就更难了。” “你这是迫害妄想症啊。” “不对。比方说,无论多么被宠爱的女人,如果卧床不起,需要端屎端尿,男人肯干吗?” “真那样的话,即使是自己的妻子,男人也不一定去侍候。我有个朋友的妻子就是这样。” “但是,妻子的住院费会支付吧?” “这个嘛,反正都入了保险。” “如果情妇卧床不起,谁也不会照顾的。无论平日多么爱的男人,大概人影都找不着。” “你过虑了。” 风野无心再谈下去,-子却谈兴正浓。把自己越说越渗,好像有意在自虐,甚至以此为乐。 “要是妻子的话,当然可以得到丈夫的遗产。听说可得到的比例还要上调呢。” “我家是没什么遗产的。” “但是有房子呀。” “可是,一多半是贷款,再说还有孩子。她又没有工作。” “是啊,当丈夫的都这样想问题,” “这又怎么了?” “你是说没你了,妻子带着孩子又没有工作,怪可怜的。可是情妇呢?或者放任不顾,或者让她去工作,你都无所谓。” 风野想反驳,却找不出恰当的话,总之,-子的牢骚有对的地方,但又不尽然。 “当人家的情妇,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甩掉,最终只能靠自己。”说到这儿,-子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正因为如此,情妇都变得坚强了,比夫人们漂亮。情妇没有条件同太太们一样稳坐在妻子的位置上。不安定的感觉使情妇不能松懈。”- 子在认识上虽然有所飞跃,但仍有失之偏颇之处。没有比失去紧张感的妻子更懒惰、丑陋的人了。但是,造成为人妻者懈怠的,当丈夫难逃其责。男人把女人关在家里,剥夺了她们的紧张感,使她们越来越无知。 “即使结了婚,一辈子住在公寓,精打细算地花着丈夫可怜的工资,忙着做饭、洗衣、带孩子。等醒悟过来时,已经变成没人愿理的老太婆,多可怜的哪。”“当情妇挺好的,比起做妻子,不知轻松、自在多少倍。” 一会儿说做情妇好,一会儿说太悲凉,-子的想法一边说一边变。但是,关于情妇,-子从未如此认真地考虑过。仅此一点,风野就感到-子的话不落俗套。 不过,这一类问题,可以说是辩不清楚的。只要-子不改变情妇的位置,不为人妻,就不会真正明白两者各自的利弊。 “差不多了。”- 子似乎还想说下去,风野径自到付款台结账去了。 “去下北泽吧?” “我还不想回去呢。哎,找个地方喝点吧。” “我感冒才好。” “那到我公寓去干什么?” 说实在的,风野现在想得到-子。可是刚说过感冒才好,所以很难开口。 出了饭店,风野无意识地往车站方向走去。烧虽然退了,但是几天没出门,已感体力不支。听见风野咳嗽,走在前面的-子回过头来: “要紧吗?” “啊……” “你还是回家吧。” 刚才被-子说过“有夫人照看多好哇”,现在当然不能回去。 “哎,还是去下北泽吧。” “去了干什么?” “我想要你。” 入夜后,街道霓虹灯闪烁,大概是在变化迷离的色彩中的缘故,风野竟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感冒着,还能做爱吗?” “已经好了,我说过嘛。” “可是,做爱的话,该传染给我了。” “不接吻就没关系。传染的话,也早就传上了。” “真讨厌,传上我就麻烦了。” “你是不是要去哪儿啊?” “是的。” “是去见那小伙子吗?”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子说话常话里有话。以前只是吓唬一下风野,最近却来了真的,所以不可大意。 “没关系的。” 到了站前,风野又一次央告-子露出不屑的神情: “那么早就要了。” “人家感冒了嘛,根本没那心情。可是,今天早上突然特别想你。” “我可不是那种就知道做爱的女人。” “这我知道。但是想要你的心情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没有一点这种欲望,你想要我时,可能我会东逃西躲地让你难受。” “我才不难受呢。要能那样就好了。” 凤野自顾自地挥手拦了辆出租车,-子默默地上了车。 “去下北泽。” “你真的不要紧了?” “别担心。让我抱了你,就全好了。” “噢,你是为了治感冒才抱我的?”- 子瞪了风野一眼,显然,接受了风野的要求。 风野自以为不要紧,但是做爱之后完全瘫软了。 一来很久没这么全力以赴地投入了,再者因为感冒初愈身体还虚弱。 完了事,风野迷迷糊糊躺着,-子去客厅冲上了咖啡。 “喝吗?” “啊……” 风野正要起身,就感到一阵眩晕。于是又趴在枕头上,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又发烧了吧?” 风野自知是疲劳体虚所致,侧躺着闭上眼- 子边喝咖啡边看报,突然有什么新发现似的,大叫起来。 “你要是这么病下去可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 “没锗。要是病得回不了家,你夫人还不吃惊?” “我告诉她,你在这里睡觉,她会来看你吗?或者根本不理你呢。” 女人想问题就是怪。风野颇感无奈-子微笑道:“该不会说,我丈夫受到您关照,非常抱歉吧?” “你怎么老说这种无聊的话。” “哟,你那太太,说不定跑来硬把你拉回去呢。” “不可能。” “那就扔到这里不管了?” 这种事不大可能发生。可实际上会怎样呢?风野也说不准。 “你太太也可能说,这种病人随你怎么处理吧!不过,真这样的话,你可够可怜的。” “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了?” “那当然了,我一不是你太太,二不是你家人。” 大概是对餐馆发生争论的报复,-子一耸双肩,说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 “我无所谓……” 风野想起了自己的叔父,他一直住在烟花巷的茶坊里,直到病死。 叔父与茶坊的女老板相交至深。后来,叔父患上肝病,是女老板一直照看他至死。叔父的事不去管它,如果自己病得起不来时,-子真会照顾自己吗?或许现在嘴上说好听的,关键时刻甩了自己呢? 当然,也要看生的什么病。头痛脑热过三两天就好的病,估计问题不大。若是久治不愈的半身不遂,就是妻子也生厌的。 “你呀,害怕了吧?” “什么?……” “你怕被抛弃。我看你真有可能。你夫人吃了你那么多苦头,肯定要报复你的。” “瞎说……” 风野苦笑着加以否认,心里却七上八下。是啊,妻子一直在忍着。将来,只要有机会,很可能向自己复仇。 “想想看,男人也够可怜的。” “说点别的吧。有橙汁吗?渴死了。” 厨房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接着-子端着橙汁过来了。 风野接过来喝了一口-子站在旁边从上往下看着他。 “你洗个澡吗?” “算了。” “那我去洗了。”- 子把装过橙汁的杯子拿到水槽,然后进了浴室。 房间里静了下来,隔着拉上了窗帘的阳台门,风野听见了汽车驶过的声音。看了看枕边的座钟,已是十点半了。 该马上回家,可是这工夫了,怎么找个藉口离开呢?看拎子这样,准是以为自己要住下。 可是,在家病了三天,刚爬起来就外宿不归。毫无疑问会惹态度刚缓和下来的妻子再次发怒。 早些想到这一点的话,吃完晚饭时就该分手回家。 风野正左右为难,突然电话铃响了。 风野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子没有从浴室出来。 每次电话铃响,风野总是为是否接而犹豫- 子也没对风野说过接还是不接。所以,到现在为止,风野几乎没接过电话。仅有一次,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风野向-子转达了电话内容后,拎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啊,知道了。” 如果接了,-子应该不会埋怨。但是,对风野来说,这还需要些勇气。 如果对方问:“您是谁?”则很难解释。倘若自称是-子的男朋友或父亲的话,就更难自圆其说。风野有心向-子的男朋友夸耀“我才是-子的男人”,但又不想因此使-子为难。 总之,只要不是-子说“替我接一下”,还是不接为佳。但是,现在这个电话仍然在执拗地响着。 去叫-子吧,自己懒得爬起来。再说,-子正洗澡出来也不方便。 不理它……风野拿定了主意。这时,铃声也停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但是没过一分钟,铃声再次响起来。 铃响了这么长时间,可能是有什么大事或急事。风野继续盯着电话机。当铃声又响了五次以后,风野毅然拿起了话筒。 “喂,喂……”风野问了两次,没有接着往下问。 奇怪的是,对方一点声响都没有,并不答话。是谁打的?像是在窥探这边的动静。 又过了约十秒钟,风野手心里渗出汗。 这就是衿子说的无声的电话了。想到这儿,一瞬间妻子在风野脑海中闪现。 一言不发的电话另一边,可能是自己的妻子…… 风野轻轻地放下话筒。 是不是妻子见自己迟迟不归,才打电话探听呢?刚才只是“喂”了两声,妻子不可能听出来。如果真是妻子的话,就太可怕了。仅仅想一想,夫妻二人屏息静气,在电话线的两端对峙的样子,就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了?” 衿子对放下了电话正在发呆的风野问道。 “没什么……” 风野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香烟。衿子审视着他,又说:“你脸色很难看,有些苍白。” 风野对着挂在墙上的镜子一照,果然面色苍白。 “又发烧了吧,来试试表。” 衿子一边擦着刚洗完澡还潮湿的头发,一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体温计。 “你还是没全好呀!” 风野老老实实地把体温计夹在腋下。 “给你做点热乎东西吃吧?” “不用了。” 量一分钟就可以了,但风野过了二三分钟才取出来。红色的水银柱停在三十七度六的位置上。 “瞧,我没说错吧。还不快躺下。”- 子担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媚。 风野再次躺下,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又发烧了呢? 烧刚退就出门,甚至做爱,再次发烧也就不足为怪了。即使如此,还是不中用了。年轻时病一好,怎么折腾也不会反复,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用试温度计,风野也感觉到又发烧了,对自己这副样子,十分懊丧。 看来,今天晚上回家没指望了。一天半天的还好说,要是就这么病着起不了床,又如何是好。 对-子吃饭时说的那些话,风野本来一笑置之。可看情形,说不定会像他的叔父一样在-子这里养病了。 风野正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子在枕边说话: “这是感冒药,疗效特别好,吃两片就没事了。”- 子掌心里放着两片红色药片。 “快点!” 风野接过药放入口中,喝了口水咽下去。 “哟,有点烫啊。”- 子把手放在风野额头上惊叫了一声。 “我给你冰一下吧。” “没关系的。” “我看,你明天最好睡一整天。” “可是,明天有事,必须出去。” “不行。有什么要联系的事我替你办。” “你不上班了?” “请假。照顾你这点病,我没问题。”- 子给风野掖好被角。在一种被囚禁在女人房间里的错觉中,风野睡着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凤野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拎子像往常一样呼吸均匀地在自己身边睡着。一看枕边的座钟,是五点半。 这一阵子,早上醒来时,风野总是有某种孤寂感。这种感觉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近乎于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被遗弃的寂寥感觉。 或许,这感觉与做的梦不无关系。 每次醒来时,梦的内容都变得很模糊,刚才的梦也大部分回忆不起来了。但是,其中的一个情节却历历在目。风野回家后,孩子们都不正眼相看,问话也不答,只是看电视,不可思议的是,在水户的亲弟弟和死去的叔父也在场。 风野刚要说话,大家都说有急事,走了。还看见妻子的笑脸。地点像是水户的老家,又像是和-子去京都旅行时住的旅馆。风野问:“为什么你们都走了?”妻子回答说:“你感冒了,必须留下。” 情节似乎连贯,又似乎支离破碎。只有众人无言离去的凄楚留在记忆中。 “这个梦不太好……” 风野小声嘟囔着,意识到做这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确实有过这种感觉,一觉醒来,自己沉浸在被众人抛弃、不然一身的孤独感之中。那时,自己对自己说不过是个梦而已。 风野不畏惧孤独。死是迟早的事,到时谁都是独身一人。因此,并不曾放在心上。而刚才的梦却恍若现实。 “真不吉利……” 风野小声叹了口气,悄悄地往-子身边靠了靠。 风野想,家里人走了,还有-子在-子仍然侧着白皙的脸沉睡。 风野又仰身躺着,看着天色未明时分的窗玻璃,继续回忆梦境。 但是,梦比刚才更模糊了。再也追忆不起来了。风野觉得时间尚早,想接着睡,但是头脑却意外地清醒。 烧好像已完全退了。 现在起来开始工作已不成问题,但是屋内很凉,又不想起来。 睡不着,只是闭眼躺着。这时,风野听见邮件箱里有插报纸的声音。与此同时,风野一下想到曾经扔到门口的海豹玩偶。 今天还会有吗?风野再也躺不住了。另外,也想看看报。 风野略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先抽出报纸,然后打开了门。 黎明时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光线有些暗,但是已看清走廊的另一端。仔细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 “太好了……” 风野放下了悬着的心,关上门。拿着报纸回到卧室。 风野又钻进被子里,打开了床头灯-子皱了下眉头,翻了个身背对着灯光。 风野没看几眼,就觉得眼皮发沉,于是关了灯。又睡了。 这次再睁眼时,好像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从眼帘缝隙透出的阳光已十分明亮,-子已不在身边。风野侧耳听了一下,水槽那边有菜刀切东西的声响。 “哎……” 风野在被窝里喊了一声,-子大概是正做着饭,没听到。又喊了一声,-子拉开了拉门探头问道:“什么事?” “几点了?” “九点了。” “那你该上班了。” “今天没关系,我请假。” “为什么?” “哎?你还没好呀!正给你熬粥呢。” “我没问题了。” 风野刚要起来,被-子伸手按住。 “不行,那有体温计,夹上!” 枕边的一个小盒子上放着药和体温计。风野没办法。只好夹上体温计躺下。 早上拿报的时候觉得烧已退了,却不想起床。 如果工作忙的话,早已经起来了。可是,又一下睡到现在。看来,身体还尚未复原。 几分钟后,取出体温表一看,三十七度一。这时,-子过来问道:“怎么样?” “刚过三十六度,没问题了。” “不行,早上就这么高。今天你就老老实实地躺一天吧。” “我都睡腻了。” “那,穿上这个。”- 子从衣柜里拿出件厚睡衣。风野穿上后,去洗漱间洗脸。 “这就开饭了。” “我刚起来,不想吃,来杯咖啡吧。” 风野起来后,还是有些乏力、咳嗽。 “今天静养一天,病就好了。” “我可不敢那么悠闲。今天还约了《东亚周刊》的编辑,还有以前公司的同事在工作间见面呢。” “你就说感冒去不了,打个电话就行了。我替你打。” “那不行。”风野话音刚落,-子闻之色变,转身背向风野。 “是啊,我当然不行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说,要是你太太就没关系吧?反正,我是你见不得人的女人。” “哪里话,工作上的事,自己不打电话不合适嘛。” “那就在这儿打可以吧?” “再看看身体情况,过一会儿再打。” 现在激怒-子可是自找麻烦。虽然,婆婆妈妈的让人烦,但是,风野清楚,-子正尽心尽意地侍候自己。 “感冒了,还是喝牛奶比喝咖啡好。” 风野一边点头一边想,按-子说的放松一天也行-子到底会怎样看护自己还不知道。体验一下不是妻子的女人的照顾也不错。 风野打定主意呆在-子这里。也就不再急着走了。可是,快到中午时,又坐不住了。 对约好在工作间见面的那二位打电话说一声就行。可是,-子在跟前没办法往家里打电话。找-子出门的机会吧,又看不出-子有外出的打算。 早饭吃的是粥和烤腌鲑鱼片。午饭好像是面包。 看样子,今天无法从这里脱身了。 风野对关在这里出不去感到不安,同时又产生了干脆豁出去,听任事态发展的念头。 午饭时风野只吃沙拉、喝了些牛奶。然后,给约好见面的那两个人打了电话。那二位都让他“多保重”,以为他是从家里打的电话。 下午,风野开始了工作。因为不是工作间,所以没法写需要查资料的稿子。但是可以写散文什么的。 风野双腿盖在被炉里写稿,-子坐在旁边织毛衣。 风野停住笔看着这场景,-子也停了手,嫣然一笑。 “什么?” “嗯……”- 子摇摇头,毛衣针又动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安详、满足。 是啊,在不是休息日的白天,两个人悠闲地围坐在被炉边还是头一次。看着-子满足的微笑,风野恍惚间觉得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不冷吧?” “不……” “写完那篇稿就休息会儿吧。” “没关系。” “不行,你还没完全好呢。”说着,-子起身到厨房沏了杯茶: “哎,我呀,真的适合当主妇呢。明白吗?” “可能吧。” “世上的大太一族真快乐呀!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吧。” “不过,付出的代价也相当大啊。” “才没那事呢。常言道,老婆、乞丐当三天,神仙日子也不羡。” 风野愣住了-子笑道: “你这病要是永远治不了才好呢。” 整天呆在家里,天黑得好像也快。写完稿,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到了傍晚。 “我去买点东西准备做晚饭。”- 子挎上菜篮出去了。看-子这架势是先准备晚饭,然后再把风野关一晚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忘记了风野还有家庭吧?是不去想,还是根本就无视它的存在呢? 在光线渐渐暗下来的屋里,风野觉得自己好像被蜘蛛五花大绑地越缠越紧。 要不现在就逃走…… 风野向四周看了看,想着-子会不会突然回来。说不定在公寓入口处撞个正着,又让她给拉回来。 风野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可是,如果继续住一夜,恐怕家里真要贴寻人启事了。 话说回来,妻子一定察觉到自己在-子处,只是暂时忍而不发,但早晚会爆发的。是今天夜里?抑或是明天?平常几天不回家的话,妻子只是沉默。可是,现在自己感冒刚好。 怎么办呢…… 还是先打个电话看看家里情况。如果打电话对-子进屋了立刻挂断就是了。 风野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话筒里传来女孩声音,是大女儿。 “喂,喂……” 风野不答话,女儿那边连着问了好几声。只听见女儿的声音,风野默默地放下话筒。 虽然一句话未说,却落实了家里没有发生什么事。 风野放心了,又开始看电视。这时,-子进屋了。 “今晚上炖童子鸡,吃点热的,可以治感冒。”- 子边说,边把买来的蔬菜摆放在水池边,点上煤气。 “我还买了酒。” “喂,我可是病人呀!” “喝了就睡,没关系。”- 子手脚麻利,只一个来小时就准备好了晚饭。饭桌的中央放着炖鸡的锅,酒也用热水烫着。 “少喝点,暖暖身子吧。” 风野并不讨厌酒,让-子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觉得酒好喝,就说明感冒好了。我也喝点。”- 子很有酒量,端起风野倒上的酒,喝得有滋有味。 “蘸点橙醋、萝卜辣椒泥,吃鸡肉吧。” 这是-子下功夫做的饭菜。风野从锅里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子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真好吃!”- 子平时在做饭上不太花时间,这次连海带汤也十分够味。 “我能当个好妻子吧?” “当然了,我可没说过你不能啊。” “太好了……”- 子满意地点着头,又斟上了酒。 看-子那容光焕发的容颜,让人无法想象与歇斯底里发作的-子竟是一个人-子如果结婚成家大概会是一个好妻子。或许正是由于没有得到妻子这一稳定位置的焦虑心情,导致拎子固执、歇斯底里。 “哎,你再喝点,头不会痛吧?” “嗯,问题不大。” “头痛也没关系,有我陪着你呢。” 袍子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哎,今年你在哪儿过年呀?” “哪儿过……” “你还回老家吗?” 每年,关于在何处过年,风野与-子都发生龃龉-子因为一个人在东京,所以希望风野陪她。可是,风野的母亲、弟弟都在乡下,过年回家已成惯例。虽然挺麻烦,却几乎是对老母亲尽的惟一孝道。 “今年真想和你一起过啊。” “是啊……”风野不置可否地说- 子凑近身子:“那你能陪我过年了?” “现在还没有计划呢,到时再说。” 难得有这么个好气氛,破坏了太可惜。 “你得想法留下!说话算数!”- 子往风野杯里添了些酒,然后又给自己添上。 “我有点醉了。” “是醉了?还是想要我呀?我可是病人啊。” “说得好听,明明是你想我了。” “我不想你。今天就这么睡了。” “不,不行。”- 子双目放光向风野撒娇。 “今天忍着点吧。” “不,我就要你。” “男人可是感冒卧床的病人啊。” “那我也要。”- 子的眼在笑。 “再做爱,我这病可好不了了。” “再病了,我就不让你从这里走了。” “喂,喂,我可没开玩笑。” 莫非,就这么关在屋里,让-子把精气吸尽而死吗? 风野想,真那样的话就误事了,另一方面心里又盼着堕入那种地狱。 醉酒之后,又被-子的媚态吸引,风野又住了一夜。早上一睁眼,风野就实在坐立不安了。 以前不回家,主要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像这次感冒没好利落就出来,连续两天不跟家里联系,还不曾有过。妻子会怎么想呢?现在厚着脸皮回去,会让自己进家门吗?会不会发生争吵? 不过,从近来妻子的行事来看,大概不会发生争吵。更可能的是自己遭到冷落和变本加厉的报复。总之,风野感到,会受到意想不到的报复。 真那样的话,昨天就该回去的。现在后悔已然晚了。 怎么办呢? 看着阳台方向尚未明亮的天空,风野想,索性继续在这里呆下去。 这样呆下去,过四五天,妻子的耐性消耗殆尽,肯定会主动说话。现在不上不下地一两天就回去,妻子就会发脾气找事儿发难。如果十天半个月不回去,就该轮到妻子狼狈了。那时,妻子说不定会苦苦哀求自己回去,哪里还顾得上发怒。 但是,风野立刻意识到,这不过是男人的一厢情愿。 如果妻子屈服于那种休克疗法,当然再好不过。反之,妻子出走,或者与孩子们联手把自己逐出家门的危险也并非不存在。 简单说来,如果被逐出家门,邮件收不到了,放在家里的资料也没法查了。另外,银行的钱会被妻子随意使用,自己想取存款也要遇到麻烦。当然了,如果真的爱-子,想与她一起生活,就该有豁得出去的精神准备。 没有决斗的勇气,却拈花惹草,原本就是错误。 风野思来想去的,不觉间阳台方向已经发白。门口有脚步声。接着信报箱响了一声。 报来了。风野拿了过来,又钻进被窝,开始看报。 先把标题过了一遍,然后,把枕边的体温表夹在腋下。 烧似乎完全退了。昨天早上还身上无力,触摸一下头发就觉得整个头都难受,现在头脑特别清爽。 几分钟后看体温表,烧果然退了。来-子这里时算是好了一半,现在全好了。 风野特意找出这两天的外宿不归的意义,又接着看报。过了一会儿又打起盹来。再次睁眼时已经八点了- 子好像也是刚起来,正在脱掉睡衣,见风野要起来,就慌忙抱着衣服躲进客厅,然后说:“你再睡会儿吧。” “不行啊,今天无论如何得走了。” “走?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了,但又不能说出来。风野没有回答- 子换好衣服走过来。 “感冒怎么样了?” “已经没关系了。” 风野站起来去洗漱间洗脸、刷牙。 “我今天要不要再请一天假?” “我真的没问题了,别请假了。” 风野换好衣服,拿起了装着稿纸和书的提包。 “那我就走了。” “急什么呀?” “想起个急事,刚才就放心不下,不能再呆了。” “那也用不着这么早走啊。” “我一定得快去。” 凤野径自走到门口换鞋-子追了过来。 “你还是惦记着那个家吧?” “这个,我已经两天没露面了。” “可是,你现在回去,你太太也不会让你进门的。” “为什么?” “昨天,我打电话告诉她,‘您丈夫在我这里保管着哪。’” 看着发呆的风野,-子笑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说?” “哎?我不能让你太太担心啊。” 风野有些站立不稳了。这下行了,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回家,却想回也回不去了。 “你太太说了,让我请便。” “请便?” “就是说怎样都可以吧。” 女人之间究竟怎样斗心眼?想像着打电话对峙时的两个女人的样子,风野觉得体温又要升高。 “反正太太已说同意了,你就再呆会儿吧。” “不,现在回去。” 风野像是在对自己说,转身出了门。疾步走过楼道,坐上电梯。 怎么办?风野发愁地走到车站,略考虑了一下,就来到公用电话前。即使回家,也得先摸摸家里的情况。 电话通了,却不见人接。风野数着铃声响过七遍,就挂了机。然后,再一次拨通,可是仍然没人接。 风野看看手表,八点半。 孩子们已经上学走了,肯定只有妻子一人在家。是不是扔垃圾去了?还是人在院子里?要不就是出门了?不,孩子们在上学,她不可能出门。 看来,只好直接回家了。风野买票进了站台。 在生田下车后,风野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 如果突然碰到离家出走的妻子,那么,悲剧就变喜剧了。 从大路上向右边一拐,又走了一百米左右就看见了家。 青灰色瓦顶,浅驼色墙壁,与离家时并无二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但是,在风野看来却有些生疏。风野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打不开门。 似乎屋里没人。风野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口放着两个孩子的运动鞋和妻子常穿的凉鞋。报纸不在门口,说明妻子早上还在。风野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只见客厅、餐厅收拾得整整齐齐。饭桌上只放着像是早饭用过的烤面包机和果酱罐。 上了楼,寝室里的被子叠放着。书房里仍然拉着窗帘。 邮件堆在书桌上。 如此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过份的整洁,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一大早到底去哪儿了?如果是出去,也该留张便条什么的。只是到附近办事去了吗?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风野拆开邮件看了起来。房间里老没人温度较低。风野下楼打开了空调。 呆在家里却不知妻子何时回来。屋里收拾这么整齐,看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孩子们五点后才放学。一个人这么等下去,没有什么意义。再说,孩子们不在时,与妻子两个人呆在一起也觉得别扭。 与-子不一样,妻子很少歇斯底里发作。但是,风野认为妻子这次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落实了家里没有什么异常,是否去工作间呢?可是,现在又懒得挪地方。再过一会儿就正午了,电车上人也少,那时再走吧。 风野又开始看邮件。然后又看前两天的报纸,都看完了就听见门响。只有妻子和孩子拿着家里钥匙,孩子在这个钟点不会回来。 肯定是妻子…… 风野侧耳细听,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门口放着风野的鞋,妻子肯定能看见。 在-子那里一呆就是两天,风野没有勇气下楼。 保持沉默,对方就能主动说话。风野屏住呼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可是,楼下动静很小,看不出妻子有上来的迹象。 她干什么呢?按说该上来了…… 莫非是来了贼?风野打了个颤抖。 可是,贼不可能拿钥匙从正门进来。 风野不敢与妻子见面,而妻子一肚子怨气,似乎也不想与他相见。 恐怕还是静等为好。风野想到这儿,点燃一支烟。然而,一支烟吸完,仍不见妻子上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风野出了房间向楼下望。一楼静悄悄的。 难道又出去了?可是,没有再听见门响。大概在餐厅或者是客厅吧。 风野越发忐忑,向前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去,下面还是一片寂静。 站了一会儿,风野觉得尿急。厕所在一楼,不下去是不行了。 反正早晚得见面,管它呢,下楼。 决心已下,风野踮着脚下了楼,在门口站下。一看脱下的半高跟鞋,知道是妻子回来了。 她干什么呢?风野正往客厅里看,却与从餐厅出来的妻子视线相对。 一瞬间,风野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立刻向下看。在自己家里,这副样子实在荒唐,但是谁让自己心中有鬼呢。 妻子现在一定会说话。风野拿定主意,一言不发。 哎?待仰起脸一看,不见了妻子。 就这么几间屋子,还能消失了不成?风野蹑足走进餐厅,见妻子背朝外,站在水槽边。 妻子正往水壶里灌水。看得出来,她关关水龙头的每个动作都充满怒气。 风野在饭桌前的椅子里坐下,先开了口: “你去哪儿了?” “是买东西去了?” 风野又叮问了一句。妻子背对着他答道:“去下北泽了。” 风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下北泽,-子住在那里。 “干什么去了?” “我见她了。” 风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半张着嘴。心想,这不可能。可是,妻子绝不像开玩笑。 “真的吗?” 妻子可能知道-子的住址。但不会去过。风野至今也不相信那两个玩偶动物是妻子仍在门口的。 “我对她把话讲清楚了。” “什么?” “今后,要么与你一切两断,要么把你的生活包下来。”妻子胡乱地拧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水槽。 “这事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了。” “她说什么?” “她好像也想跟你分子。希望你不要再去她那儿。人家讨厌你,你硬缠着不放。” “她是那么说的?” “她说看见你就恶心。”说完,妻子快步走进客厅。 “你真的见她了?” 风野跟着进了客厅。妻子伸直了手臂从架子上拿下来个大旅行包。 妻子要干什么?风野从后面不解地看着。妻子拿着包上了楼。 对于妻子今天早上去-子公寓,风野吃了一惊。如果他再稍晚一点出来,就会被妻子堵个正着。 真要是那样,接下去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在两个女人虎视眈眈地相互对峙、憎恶中,是风野一个人缩头缩尾,不知所措?或者是被两个女人骂得狗血淋头,仓皇出逃?仅仅想一想就让人胆寒。 风野心里庆幸自己避开了唇枪舌战的战场。很快,楼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妻子下楼了。 风野回头看时,妻子已穿上外套,右手拿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朝门口走去。 “喂……” 风野慌忙喊了一声,妻子并不答话,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开始换鞋。 “你想干什么?” “今晚上我不回来了。” 妻子换好鞋,拿起旅行包。 “去哪里?”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慢着,孩子们怎么办?” “我都交待好了。” “交待什么?” 妻子不再理会风野的追问,径自开了门。 “喂,等一下!” 话音未落,门已嘭地一声关上了。 她这是要干什么?风野急忙蹬上凉鞋,跑出屋,见妻子已走到邻居围墙的前边。 “嗯……” 刚喊了一声,风野就不再喊了。大白天的,扯着嗓子喊妻子有失礼面。这一带人家不少,太惹人注目。 “只顾自己的家伙……” 看着渐渐远去的妻子背影,风野恨恨地说道。 “这把年纪了,还歇斯底里的,不知好歹!” 风野在气头上,骂了几句。心里却清楚过错在自己。只是无处出气。 可妻子到底去哪儿了?看她拿着旅行包,不像是在附近,可能去相当远的地方。是她住在中野的姐姐家还是仙台的娘家? 孩子们她就不管了吗?还没放寒假,孩子们每天要上学,真不负责任。会不会向两个女儿交待了去向,她们在外边见面? 总之,看那架势,今天妻子不大可能回来了。 现在,我该干什么? 首先,今天是周刊杂志的截稿日,可是这种精神状态也写不出来。风野再一次环视着屋内的一切,觉得妻子出走后的家忽然间变得空空荡荡。 “有没有吃的东西……” 到厨房一看,电饭堡里没有米饭。冰箱里也没什么可吃的。可能妻子在昨天夜里决定了出走,把吃剩的东西都收拾了。 “坏事了……” 虽然还想回-子那里看看情况,但如果是妻子说的那样刚大吵过一场,估计不会让自己进屋。 不过,-子真的说过不想见自己吗?或许是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中说走了嘴吧? 妻子弃夫而去,-子又生厌倦之心,如同梦中所见,只剩下风野孑然一身。风野再次意识到事态之严重,但又苦于找不到对策。 眼下第一件事是去工作间。风野下了决心,上楼上的书房做出发的准备。 风野离开家,来到工作间,内心仍然无法平静下来。写了两三行字就停了手,看了看窗外,又沏了杯咖啡。喝了口咖啡,又忽然往家里打电话,当然不可能有人接。 以前,一听到妻子接电话的声音,就心情郁闷。今天却截然相反。本来,心里想过,妻子不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的不在了,反而心虚起来。 如此看来,以往的抑郁,可能是以有妻子为前提的一种撒娇心态。 现实问题是,没有妻子消息的话,今晚怎么过?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可是,还得给孩子们吃饭啊。 想着想着就到了中午。风野只好出去吃了碗养麦面条。回屋后就坐到桌前,可还是写不下去。 风野无奈地打开电视,这时电话铃响了。 会不会是妻子呢?风野赶快抓起话筒,原来是周刊杂志的编辑来催稿子。 “哎呀,今天身体不舒服,给我宽限一天吧。” 风野说着在电话前低下头,想延长一天时间。 后来,又有两个电话。一个是出版社的,另一个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要命的妻子与-子却全无动静。 怎么办呢?风野陷入沉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睁眼时已经五点了。 天色已变暗,街上霓虹灯也亮了。 该是-子下班的时间了。本想在她下班之前打个电话,但心存畏惧,只得作罢。在光线昏暗的屋里,风野吸着烟,又试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女儿的声音猛地冲入耳朵。 “爸爸,你在哪里?” “工作间。妈妈在吗?” “不在呀。妈妈说有急事,今天可能不回来了。爸爸你快回来吧。” “就你们俩人吗?” “是的。妈妈写着买饭团子,所以我刚叫了外卖。” “妈妈留条了吗?” “在我桌上。妈妈有什么事出门?” 这倒是风野正想的。 “好,我这就回去。” 家里扔着两个孩子不管,真够狠心的。现在只好先回家了。 从工作间直接回到家里。两个孩子正吃着外卖的饭团。看着两个孩子并肩坐在餐桌前,风野心中不禁凄然。 “妈妈去哪里了?” “爸爸你也不知道吗?” “不……” 回答不知道的话。会引起猜疑。风野岔开话题说道:“好吃吗?爸爸也来一个。“ “吃这个吧。我给你沏杯茶。” 母亲不在,大女儿俨然小大人似的,站在水槽边。 很快,吃完了晚饭。孩子们像是忘记了母亲不在家,嘻嘻哈哈地看起电视来。 风野看了晚报以后,进了书房准备写稿,但是仍然没有情绪。于是,又翻阅资料,过了一会儿,下楼一看,两个女儿还在看电视。 “你们俩光玩儿行吗?” 两个孩子都不答话,仍然盯着电视看。母亲不在,孩子们也没心思睡觉吗?有心训斥几句,又觉得孩子可怜。 “妈妈真的不回来吗?” 过了一会儿,小女儿的眼睛才离开电视,问爸爸。 “出远门嘛,可能一下回不来。我也不清楚。” “那明天谁做饭呢?” “有面包,问题不大。” 大女儿故意朗声说道。脸上却掩饰不住凄凉的神情。 妻子就这么甩手走了吗?再生气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呀,太不负责了。每天这种日子可实在没法过。 “自私的家伙。” 一想起这些火就上冒。风野强压着气,拿起晚报。电话铃响了。 “啊,是妈妈……” 大女儿叫着跑向电话。风野奇怪为什么女儿这么肯定,凝神一听,还真是妻子。 “你在哪儿呀?” “嗯,是的。” 好像妻子在通过电话探询家里的情况。 风野起身朝电话走去。大女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啊,爸爸在这儿,让他接了。” “等一下……” 风野刚要说话,大女儿仍然拿着话筒,“嗯,什么?”地问她母亲。 妻子知道丈夫要接电话,大概对女儿说了不乐意。 风野从女儿手里夺过话筒。 “喂,喂……” 连喊几声,妻子却什么也没说。 “哎,我看你别太过分了吧。”风野强忍着火,等着妻子的回话。孩子们担心地仰脸看着父亲。风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尽量语气和缓地说道: “你在什么地方啊?” “扔着孩子不管,安的什么心?” “那又怎样?” “什么?”风野刚要发火,又忍住了。 在这时吵架,作难的是风野。无论多愤怒,也得低下头来,把妻子请回来。 “你还是快回来吧。” 风野十分不情愿,语调近乎哀求。 “你真想要我回去吗?” “那当然了。” “你真认识到自己错了吗?” “你再不会干那种事了吧?” 话说得这么直截了当,风野很难回答。但在心里却点了头。 “你真的会道歉吗?” “嗯……” “那就说声对不起吧。” “你回来了再说行不行?” “不,就现在说。” “可是,在这种地方……” 风野向站在旁边的女儿们使了个眼色,等她们走到客厅,才把嘴贴近话筒。 “对不起……” “好,我这就回去。” “现在,你在哪儿?” “东京啊。” 看来,中了妻子的计谋,但总算放下了心。 妻子在电话后大约一个小时回来了。 在市内能一个小时回来,说明妻子并未远行。可能是去了中野她姐姐家。 风野后悔自己把事情搞得有些张扬。孩子们一起到大门口接母亲的归来。 “哇,是妈妈!” “您回来了。” 两个孩子围着妻子,把旅行包抢了下来。 “妈妈累了吧?” “你不在家,我们好寂寞呀!” 妻子对孩子们说着“对不起,谢谢”,一边抚摸着她们的头。 要是换了自己,恐怕孩子们什么也不会说吧。 顶多说句“您回来了”,还接着看电视。 这么一想,就觉得妻子有意大做文章,渲染气氛。 风野默默地吸着烟,见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簇拥着妻子进了客厅。 “妈妈,吃过饭吗?” “啊,吃过了。这是礼物。” 妻子从旅行包里拿出花朵图案的拖鞋递给女儿们。 分明是离家出走,却摆出旅行归来的样子。风野心中不悦,装作没有看见。这时,小女儿凑过来开始说教。 “爸爸,妈妈回来了,你连招呼也不打,不像话。” 风野无奈地回过头去,妻子朝这边瞟了一眼。风野移开视线。妻子像是去换衣服,上楼去了。 风野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妻子是自己请回来的。现在最好是什么都不说。正看着电视,妻子换上家里穿的毛衣和裙子,从楼上下来了。两个孩子仍然一边一个地跟着。 “好了,小圭,很晚了,快去睡。” “妈妈,你不会再走了吧?” “别担心,我不会再走了。” “太好了。” 母女三人亲吻面颊后,小女儿这才开始脱衣服。风野觉得简直是在看一出母爱剧,剧情乏味,演员们却十分卖力。 两个孩子上了楼。看着女儿们的背影,风野想终于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刻。孩子们不在,失去了缓冲物,自己将与妻子直接交手,该说些什么呢? 是妻子擅自出走的,她该先为此道歉。但只要说一声“请原谅”,自己就不予追究。相反,如果妻子的态度是“我为你回来了”,那就不客气地跟她辩辩理。 既然已经在电话上道过一次歉了,没有必要再次低头认错。 风野正考虑着对策,妻子下了楼,默默地把女儿们脱下的衣服叠了起来。 风野装着没有注意到,又拿起已看过的晚报看起来。这时,妻子说话了。 “我有些累,先睡了。” “什么……” 回过头看时,妻子已经上了楼。 “哎……”风野想叫住妻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把妻子叫回来,四目相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弄不好又闹出不愉快,反而不美。 或许,今晚上就这样停战最理想。风野虽然有些沮丧,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妻子出走的骚乱算是平息了。明天即使再开战,也至多是小规模冲突。 “这就是结局吗?” 风野自言自语道,长出了一口气。几乎在同时,衿子的事又在脑海中复苏。 “现在她怎样了?” 家里总算是搞定了,风野却又抹不去好像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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