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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把采来的苇叶一片片浸在清亮的河水里,尖

日期:2019-10-09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阿莲是一个十八岁女孩的名字,就住在我乡下姥姥家的隔壁,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
  姥姥家的门前有一条细细的河流,终年不紧不慢的流淌着又清又亮的水。这条流水发源于姥姥家左首又高又大的凤凰山,曲曲折折的流到姥姥家右首的龙潭湖。龙潭湖是个季节性湖泊,一年之中只有春末夏初才盛满了水,其余时间便空荡荡的干涸着,一任芦苇和野草疯长。
  姥姥家的村庄就像一只黑白相间的三角螺,紧紧的吸附在那条又清又亮的河水旁。阿莲每天清晨便就着清清的河水清洗她那又黑又长的头发,洗好后便坐在绿草茵茵的河堤上,从怀里掏出那把又大又沉的桃木梳子,细细的把清理好的头发编成两条又黑有亮的麻花辫,再从杨柳般柔软的腰肢里抽出那条红得耀眼的纱巾,认认真真的在辫梢上绾上两个红红的蝴蝶结,尔后冲着光洁如镜的河面偷偷地瞄上一眼,我清楚的看见河面上那张白嫩的脸颊上泛起两朵如桃花般的红晕。
  每年的春天,龙潭湖里都长满了芦苇,放眼望去,绿幽幽的一片,一阵风吹来,阔大的苇叶发出哗哗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味。阿莲在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挎上竹篮,去龙潭湖采集一片片甜甜地苇叶,甜甜的苇叶能裹出又香又甜的米粽。这个春天的竹篮总是由我提着,阿莲把采来的苇叶一片片浸在清亮的河水里,把糯米掺上绿豆蒸成绵软的米饭,然后用白瓷汤匙舀起一个个饭团,放在被河水浸得碧绿的苇叶上,用灵巧的双手把它裹成如钻石状的米粽,再放在锅里蒸煮,她要把苇叶里所有的香气都要蒸进饭团里,这样的米粽才算是合格的米粽。
  这个时候的我也没有闲着,自作聪明的拿东拿西,常常无端地把苇叶折断,把裹好的米粽碰落。阿莲总是故作声势的举起巴掌,又总是先笑起来收起巴掌,尔后挑出两串上好的米粽,打发走我这个小淘气鬼才了事。
  龙潭湖的米粽在这一带很有名气,阿莲每每用小划子沿着又清又亮的河水到遥远的小集镇上兜售,两只小木桶的米粽常常不到一顿饭工夫便被人抢购一空。
  那年春天的黄昏,十八岁的阿莲常常独自坐在临河的窗台上,一边用那把又大又沉的桃木梳子梳理她那又黑又长的头发,一边用充满水乡潮音的声调悠悠的唱着一首古老歌谣,神情美丽而忧伤。姥姥说,那是一首在我们这一带流传很久的情歌,我们爷爷的爷爷便开始唱它,歌中唱到:
  ……
  芦苇头上开格芦花呀
  折朵芦花呀逗(递的意思)给她(他)呀
  有朝把她(他)逗(挑逗的意思)到手吆
  生不丢呀哈死不丢呀哈
  除非那格阎王呀把笔钩呀哈
  ……
  戴着老花眼镜做针线活的姥姥,一边静静地聆听,一边竟轻声的附和起来,唱到动情处,我清楚的看见姥姥苍老的眼角有晶亮的泪花在闪光。
  河面上也常常响起那首古老的歌谣,不过是在晚上。常常有不知从何处飘过来的乌篷船,隔三差五的泊在阿莲的窗台下,伴着一只洞箫,悠悠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如丝如缕的音调弥漫了那个春天。而阿莲的窗口始终紧紧的关闭着,我不知道那紧紧关闭的窗户后面会有一个啥样的故事,但我知道窗户后面的阿莲一定在用心辨听那个用心来歌唱的人。
  用心来歌唱的人在这个春天很晚的时候才过来,他的那条乌篷船总是在落霞满天的黄昏泊在阿莲的窗下,每当那个健壮的小伙吹起洞箫,关闭了整整一个春天的窗户,终于被阿莲推开了半扇。姥姥说:阿莲可能要被这个小伙拐走了!幼小的我这个时候总是使劲摇着姥姥的手:阿莲不要被这个家伙拐走。姥姥说:女孩子长大后,都要被小伙拐走的。我说:我也是小伙,为啥我不能拐走阿莲?笑岔了气的姥姥摸着我的头:傻孩子,等你长大后,就能去拐别人家的女孩了。
  我是在龙潭湖盛满水的季节同卖米粽的阿莲顺道回到集镇的,我的家就住在集镇上。阿莲把我送到家门的时候,很郑重的从小木桶里取出一大堆喷香的米粽,然后蹲下身,捧起我的脸蛋,轻轻的要让我叫她一声姐姐。不知啥原因,害羞的我始终开不了口,瞅着阿莲那张期待的脸,我真切的感到阿莲早已把我当做她淘气的小弟弟。
  十八岁的阿莲是在那春末夏初的一个夜晚,和那个准备拐走她的小伙到湖心里采集最后一期苇叶时不慎从小划子上双双落入水中的。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河面上没有歌声,没有风摇动龙潭湖的芦苇,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姥姥后来在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充满了忧伤。姥姥说她是一个好姑娘,到湖心的前一天她还念叨着我,说不该逼着我叫她姐姐。      

回到故乡,已是中午,我在老屋旁的水塘边徘徊良久,目光与水塘里的芦苇对视着,那些青翠欲滴、柔嫩修长的芦苇,把我带回了纯真美好的少年时光。

我的故乡在里下河地区,频临黄海,沟河纵横,密密匝匝的芦苇丛是这里一道最平凡不过的景观,它有点像竹,细细的,长长的,长着疏散的绿叶,随着气候的流动,写着季候的印象。

初春,尖尖的苇芽就在冰冷的沟河中钻出,芦苇像是如许的一支画笔,点缀了翠绿的春天。到了初夏,尖尖的苇叶以最朴素和平凡的打扮,将故乡的绿色表现得淋漓尽致,一眼望去,那一丛丛、一簇簇肆意生长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成为单调的水面上一道颇具韵味的风情。

故乡的秋天,最美的地方就是河流的两岸了,清爽碧绿的芦苇,一棵棵挺拔而立,丛中的苇鸟在啼唱,轻灵灵的声音带着水韵,连那洁白如雪的苇花,都高兴得伸开紧缩的身躯,随风自由地飘飞起来。

生长在海边的孩子,谁不爱芦苇呢,我当然也不例外,每到端午时节,我和小伙伴们总是一边帮大人们打苇叶,一边把打下的苇叶折叠成小小的苇叶船放在河面上,让它随着河水轻轻地飘向远方。

最有趣的就属在芦苇荡里捉迷藏、打水仗了,茂密的芦苇荡正是藏身的好地方,几岁的孩子,露着身子光着腚,由于天长日久阳光照射,孩子们的肌肤几乎和苇叶一样呈青紫色,躲藏在芦苇荡里,不易被发现,浅浅的河水溅在脸上,浑身上下被芦苇的叶子划出一道道血痕,我们竟全然不顾,躲藏在芦苇丛中,想找到伙伴的最好办法那就是聚精会神地倾听哗哗的流水声了,谁在芦苇荡里走动,谁就极易被发现。

秋风乍起,芦絮飘飘,芦苇荡又平添几分景致,雪白的芦花开遍整个河面,那随风飘散的芦花像是洁白的棉絮,在半空中飘来飘去,有的落在树枝上,有的落在河面上,也有的落在行人的身上。时有几只白鹤从身边飞过,一声声清脆地鸣唱,在芦苇荡里穿梭。那时,顽皮的孩子们这时就更不安静了,有的学苇鸟啼唱,有的做苇哨吹,喜欢争强好胜的孩子们,相互不服气,谁的手里拿的芦花多谁就会当上一回孩子王,大家兴致颇浓,一个个跟在“司令”的后面,跑来跑去,勇敢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支支芦花带头从桥上往水里跳,有的还变换各种姿势,真有点像高台跳水运动员。

对于故乡,我是离别了太久的游子,芦苇还是当年的芦苇,而我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了,心里涌出一股浓烈的乡愁和忧伤,眼前那一簇簇芦花在向我微笑点头,也似乎在注视着我、劝慰着我、开导着我。此时我想,人的一生,多像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芦花,开了,谢了,谢了,开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芦花在微笑,笑声是那样的轻盈、憨态、可亲。这一刻,我真想跳进河里,去拥抱芦花,一如拥抱我儿时亲爱的伙伴。我突然想起父亲对我说过的话语:你是在芦花下长大的孩子,芦花里有你的影子,你无论走多远,飞多高,都不要忘记家乡的这片芦花呀。我记住了父亲的嘱托,不由得俯下身子,采下一支芦花拿在手中。

那晚,我在芦苇花的陪伴之下安然入梦,我睡的是那样的深沉香甜,一如儿时的我,睡在故乡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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